光橋的盡頭，不再是冰冷的星空，而是地球共育中樞那片被柔光籠罩的接待大廳。
當第一個遍體鱗傷的幼神赤著腳，踩在鋪著絨毯的地面上時，他小小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這種柔軟的觸感是真實存在的。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孩子們魚貫而出。
他們中的大多數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行走間甚至會因為不習慣沒有鎖鏈束縛而踉蹌。
一些孩子下意識地蜷縮著，彷彿身後仍有無形的鞭子在催促。
早已待命的醫療和心理疏導團隊立刻迎了上去，他們沒有穿白大褂，而是穿著印有卡通形象的柔軟家居服，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一群受驚的雛鳥。
沒有強制的檢查，只有溫暖的牛奶、鬆軟的蛋糕和一個個輕柔的擁抱。
“別怕，到家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專家，小心翼翼地為一個額頭烙著“消耗品”銘文的女孩擦去臉上的汙漬，聲音沙啞而慈愛。
女孩呆呆地看著她，似乎不理解“家”這個詞的含義。
直播間裡，早已沒有了嬉笑怒罵，只剩下漫天滾動的淚水與心疼。
【彈幕：嗚嗚嗚……心都碎了……看看這些孩子，他們到底經歷了甚麼啊！】
【彈幕：別圍著他們！給他們一點空間！醫療組的專家們拜託了！】
【彈幕：蘇爹呢？蘇爹在哪裡？快讓他抱抱這些孩子！】
【彈幕：看見那個額頭有烙印的女孩了嗎？
我……我把我女兒最喜歡的音樂盒打賞過去，能不能讓她聽一聽？】
【彈幕：已打賞‘奶奶的搖籃曲’，小墨，直接灌注到環境音裡，讓他們知道這裡是安全的！】
蘇白沒有出現在人群的焦點中。
他陪著最後那個被標記為“原罪體”的幼神，走在光橋的末尾。
這個孩子從始至終都低著頭，小手死死攥著那朵由軍靴星花化成的實體光芒，彷彿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憑依。
“到了。”蘇白的聲音很輕，“前面有很多……嗯，很多會做好吃的、會講好聽故事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他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利用你。”
幼神停下腳步，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
他終於抬起頭，露出一雙灰暗得不似活物的眼睛，意識頻段裡傳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疑問：“我……‘原罪’……會汙染……這裡……”
蘇白蹲下身，與他平視。
他沒有去解釋甚麼是原罪，也沒有說甚麼大道理，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手裡的星花。
“這玩意兒，是我從一個很老很老的神那裡繼承來的，它的上一個主人，管著所有靈魂的終點站。它見過的好與壞，比咱們全宇宙的星星都多。”蘇白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它都沒嫌棄你，你憑甚麼嫌棄你自己？”
孩子的瞳孔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拿著它，”蘇白收回手，“如果你覺得你會‘汙染’別人，那就先用它‘淨化’你自己。等你覺得乾淨了，再去找人玩。我保證，不會有人催你。”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走向喧鬧的指揮室，將整個溫暖的接待大廳，都留給了這些重獲新生的孩子們。
那個被稱為“原罪體”的幼神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那朵緩緩轉動、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星花，又抬頭望向那些雖然陌生但並無惡意的面孔。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走向人群，而是找了一個最安靜的角落，抱著那朵花，蜷縮起來，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幼獸。
地球共育中樞作戰室裡，氣氛卻與外面的溫情截然不同，凝重得像是風暴前夜。
“情況非常不妙。”秦嵐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她指著星圖中央那個新出現的、被標記為最高威脅等級的紅色光點，“我們剛剛接收並解析了‘原罪體’無意識間洩露的一段資料碎片——就是蘇白你給他的那朵星花作為媒介捕捉到的。這個‘神明胚胎農場’的規模，遠超我們的想象。”
全息投影上，一片模糊的影像被放大。
那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大陸，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水晶般的巨型光卵，每一個光卵中都沉睡著一個尚未成型的光態嬰兒。
流水線般的能量管道貫穿著整片大陸，將一種冰冷的、毫無情感波動的“純淨神力”注入其中。
“他們不是在培育神，是在生產‘武器’。”葉寒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十指在光幕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殘影，“我嘗試了所有滲透路徑，包括利用剛剛建立的十七處‘共育’通道反向追蹤，但對方的防火牆是‘概念級’的。所有試圖窺探的連線，都會被‘不存在’這個概念直接抹消。我剛剛損失了三個量子AI探針。”
【彈幕：臥槽！
防火牆是‘不存在’？
這怎麼打？
你都看不到敵人！】
【彈幕：也就是說，我們能看到這個農場，全靠那個‘原罪體’孩子無意中帶來的‘後門’？】
【彈幕：細思極恐啊……‘原罪體’……是不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從那個農場裡逃出來的‘殘次品’，所以才攜帶著那裡的座標資訊？】
【彈幕：‘忠誠型號’……他們這是要量產一支絕對服從的神明軍隊啊！
這要是投放出來，整個銀河系都要被格式化吧！】
韓青的遠端通訊也接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荒誕：“蘇白，好訊息和壞訊息。好訊息是，我們成功營救十七處奴隸營的事蹟已經傳遍了觀察員國，他們現在集體把我們捧成了‘宇宙人道主義燈塔’，各種援助申請像雪片一樣飛來，都想在‘共育計劃’裡分一杯羹。壞訊息是……”
他頓了頓，苦笑道：“他們一聽說‘神明胚胎農場’的存在，立刻全部裝聾作啞。沒有一個國家敢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彷彿那個座標根本不存在於他們的星圖上。他們怕的不是永恆父庭，而是怕沾上這種‘批次製造神明’的恐怖因果。”
蘇白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漂浮的“農場”影像。
他緩緩走到戰術臺邊，重新穿上那隻被他脫下的軍靴，繫緊鞋帶的動作不疾不徐。
“他們的恐懼是對的，”蘇白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因為這已經不是戰爭，甚至不是屠殺。這是對‘生命’這個概念本身的褻瀆。”
他抬起頭，環視自己的同伴們，眼底那抹平時被懶散掩蓋的幽光，此刻銳利如刀。
“我們不是去打仗的。”
他一腳踩在戰術臺上，動作與之前如出一轍，但這一次，軍靴踏下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室裡，卻如同一聲擂響的戰鼓。
“我們是去進行一場……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打假’行動。”
蘇白咧開嘴，露出一貫的笑容，但這笑容裡卻多了幾分森然的冷意：“偽劣產品，就該被全部召回，生產線……也該被徹底砸爛。”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接待大廳的角落裡，那個蜷縮著的“原罪體”幼神忽然動了一下。
他掌心中的那朵星花，光芒陡然大盛，彷彿與遙遠星海深處的某個存在產生了共鳴。
一縷微弱卻清晰的意識，順著這道光芒的連線，跨越了無盡的空間，悄無聲息地傳遞迴作戰室的中央系統。
那不是影象，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源自出廠設定的……冰冷指令。
小墨的合成音毫無徵兆地響起，不帶任何感情地複述著那道指令的內容：
“編號G-0，‘原罪體’，已偏離預設軌道。啟動‘格式化’協議……檢索最終座標……目標鎖定：太陽系，第三行星，地球。”
星圖上，代表“神明胚胎農場”的紅色光點，周圍猛然亮起了上百個新的、更小的紅點，如同甦醒的蜂群，開始調整方向，箭頭齊齊指向了他們所在的這片星域。
一場史無前例的“產品召回”，似乎正以他們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