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共育中心還蒙著層淡金色的晨霧，霧氣在玻璃窗上凝成細密水珠，順著窗框滑落，留下蜿蜒的痕跡。
蘇白咬著半根油條站在操作檯前，油條外皮酥脆微焦，咬合時發出輕微的“咔嚓”聲，芝麻粒簌簌落在他舊軍靴的鞋面上。
手機螢幕上的紅色警報刺得他眼皮一跳——共育平臺的舉報資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滾動的投訴內容裡，“永夜之神赫卡同克瑞斯”幾個字被標成了血紅色，像一串滴血的字元在螢幕上翻滾。
“372條舉報。”秦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戰術平板在她指尖劃出冷光，藍白資料流如冰河般在她瞳孔中倒映。
她指尖輕點，調出星軌監測圖，眉峰皺成鋒利的刃，“冥王星殘骸區的認知場在扭曲，傳統熱線進去會被攪成亂碼，就像把錄音帶塞進絞肉機。”
油條渣簌簌掉在蘇白的舊軍靴上，他彎腰揉了揉蜷在腳邊打哈欠的小墨。
小墨的熱線像溫熱的呼吸，軟乎乎地纏著他手腕，在空中歪歪扭扭畫出波峰波谷——那是她用獸能模擬的兒童心理安撫波形圖，觸感如初春的蠶絲，帶著微微的震顫。
“熱線容易被幹擾？”蘇白叼著油條尾端含糊道，指腹蹭了蹭小墨耳尖的軟毛，那絨毛細密如絨雪，觸手即化，“那咱們就不用熱線。”他突然直起身子，油條“啪”地拍在操作檯上，碎屑彈起，落在鍵盤縫隙裡，“用睡前故事。”
“甚麼？”葉寒從網路安全區探出頭，眼鏡片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咖啡漬，鏡片後的眼睛因震驚而放大，“您是說……幼兒園的晚安故事？”
“對。”蘇白調出全國幼兒園的音訊庫，滑鼠在《小星星》《小熊維尼》《月亮船》上一一劃過，每一點選都伴隨著一段清亮的童聲預覽，像露珠滴落銀盤。
他敲下確認鍵時，小墨的熱線突然泛起暖黃光暈，像根會發光的毛線團，觸感變得蓬鬆溫軟，彷彿握著一團剛出爐的，“這些故事是刻在14億人基因裡的安撫程式，赫卡同克瑞斯再能攪認知場，總攪不動人類哄孩子的本能。”
直播畫面突然切換。
共育中心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秦嵐屏息，葉寒下意識扶了扶眼鏡，蘇白的指尖還殘留著小墨熱線的溫熱。
漆黑的冥王星遺址裡，千首巨神赫卡同克瑞斯正暴烈咆哮。
每顆頭顱都噴吐著墨色霧氣，那霧氣帶著腐蝕性的低頻嗡鳴，像千萬只鐵鏽齒輪在顱腔內摩擦。
星環被震得碎成銀沙，沙粒在真空中無聲飛濺，劃出冷光軌跡。
神殿穹頂的古神圖騰在能量風暴裡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滅都伴隨著金屬扭曲的“吱呀”聲，彷彿整座神殿在痛苦呻吟。
但下一秒，溫柔的女聲裹著童聲合唱漫進虛空：“小星星，亮晶晶，滿天都是小眼睛……”
那旋律如溫水浸透乾涸的土壤，悄然滲入神域。
巨神百首齊顫，霧氣的嗡鳴驟然卡頓。
最中央那顆頭顱的血瞳緩緩收縮，噴吐黑霧的嘴裂不自覺閉合，唇角竟微微抽動，像在回憶某個早已遺忘的搖籃。
第二聲“掛在天空放光明”響起時，有顆小頭顱突然垂下，頸骨發出“咔”的輕響，像被抽走了筋骨的蛇，軟軟地歪向肩胛。
“我兒子聽了都秒睡！”
“建議刻進聯合國憲章！”
“原來神也怕《搖籃曲》啊哈哈哈哈！”
彈幕像炸開的煙花，在直播屏上噼啪跳躍，帶著歡快的電子音效。
葉寒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監測屏上的紅色警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警報音調從尖銳的蜂鳴漸變為低沉的嗡鳴：“認知結構出現裂隙！它在……尋找哄睡者？”他抬頭時眼睛發亮，聲音微微發顫，“就像被媽媽拍著背的小孩找枕頭！”
蘇白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重重一按：“家長責任評估系統，啟動。”他的聲音透過直播傳遍全球，帶著低頻共振，彷彿從胸腔深處滾出，“打賞夜燈、抱枕、睡前繪本——每一份打賞都會生成安全感光子，去填永夜神域的窟窿！”
三小時後，小墨的熱線突然暴漲。
那團暖黃光暈在虛空中舒展，竟凝成了只比巨神還高的毛絨兔。
兔耳軟塌塌垂著，觸感如雲朵浸了陽光，肚子上繡著歪歪扭扭的“小墨同款”，針腳像是孩子第一次拿針線。
它用肉墊輕輕拍著赫卡同克瑞斯最中央的頭顱，每一下都帶著規律的“噗、噗”聲，像心跳，又像母親輕拍嬰兒的節奏。
巨神的咆哮變成了嗚咽，那聲音低沉而破碎，像是從地核深處傳來。
當《小熊維尼晚安版》的旋律響起時，千首同時耷拉下來，像被風吹倒的蘆葦叢，窸窣作響。
系統提示音炸響：“跨文明養育干預成功，羈絆值 + 500，解鎖【初級心靈安撫】能力。”
“十七國觀察員申請接入。”韓青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美國大使說想看現場託管儀式，俄羅斯那邊直接問能不能把《兒童保護法》刻進他們的神典。”
蘇白叼著棒棒糖晃到操作檯，糖球在唇齒間輕轉，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把“共育契約模板”推到攝像頭前：“籤《文明監護責任書》。”他屈指敲了敲第一條，指尖與螢幕碰撞出清脆一響，“不準體罰宇宙，孩子做噩夢要立刻心理干預——不然……”他低頭看向小墨，後者正用熱線在虛擬屏上畫小怪獸哭鼻子的表情包，熱線抖動時帶著孩子氣的咯咯笑聲，“不然就罰它抄《中小學生守則》一千遍。”
直播鏡頭突然拉近。
觀眾看見小墨的熱線穿透虛空，在冥王星表面刻下歪歪扭扭的光痕——“兒童保護法第一條：所有生命，皆需被溫柔以待。”幾乎是同時，畫面裡閃過幾縷細碎的金光，那是舊神同盟殘留的信仰圖騰正在崩解，碎裂時發出類似玻璃風鈴輕碰的“叮鈴”聲，轉瞬即逝。
深夜的園區長椅落了層薄露，露珠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觸手冰涼。
蘇白脫了舊軍靴擱在腳邊，鞋底的玉符還泛著暖紅，像塊沒涼透的炭，微微烘著腳心。
小墨蜷在他腿上，熱線輕輕繞著他的食指，像在玩拉大鋸的遊戲，那觸感溫軟而有彈性，彷彿牽著一段會呼吸的記憶。
“你以為我在哄孩子？”他望著冥王星方向的星空，聲音輕得像吹過草尖的風，帶著露水的溼潤氣息，“我在重寫‘神’的定義。”
小墨突然抬起頭，肉墊拍了拍他手背，帶著一點撒嬌的力道。
熱線裡浮起模糊的畫面：太陽系邊緣，有艘用廢棄衛星拼接的“船”，金屬接縫處還掛著冰晶，船裡縮著團小小的黑影，正抱著顆缺了角的星星抽鼻子，那抽泣聲帶著電流雜音，像老式收音機裡的童謠。
系統警報聲同時響起，帶著點電流雜音的童聲：“檢測到太陽系邊緣異常情感波動……疑似被遺棄的創世幼神，情感頻率與宿主小墨共鳴度89%。”
蘇白眯起眼笑了，伸手揉亂小墨頸後的軟毛，那絨毛炸開又落下，像拂過一團蒲公英。
夜風捲起地上的塗鴉紙，那是小墨畫的“宇宙校車”，蠟筆邊緣粗糙，車輪歪斜，還粘著半塊沒擦乾淨的橘色蠟筆印，觸感黏膩。
“崽，”他彎腰撿起舊軍靴套在腳上，鞋底的玉符與地面相碰，發出細碎的輕響，像腳步叩問大地，“收拾書包。”他望著深空裡若隱若現的“船”影，嘴角勾出點壞壞的弧度，“咱去搞個‘跨國領養’。”
沙地上的鞋印延伸向遠方，像條悄悄指向宇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