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哨所的晨霧還裹著夜的餘涼，蘇白的舊軍靴底剛貼上界碑的青巖，後頸就竄起一股熱流。
那是熱線在震動——自小墨幼年期就纏在他精神裡的光蛇，此刻正順著脊椎往上鑽，在視網膜上投出一片流動的暗紋。
黴斑動了。他低頭，看見鞋底那片原本灰撲撲的玉符正泛著暖黃，黴斑竟像活了似的舒展成線條，在晨霧裡勾勒出地圖輪廓。
三十七處紅點在霧中明明滅滅，像被戳破的蜂窩，每個點都滲出若有若無的黑氣。
蘇隊！葉寒的聲音從通訊器裡炸響，背景是鍵盤密集的敲擊聲，剛破解扶桑的地脈監測網，這些紅點全是神廟地下的意識錨樁！
他們在給沉睡的古神輸神性，再等三天，那些老東西就要醒了！
蘇白的拇指摩挲著靴幫的磨痕。
前世他見過那些所謂甦醒的樣子——鋪天蓋地的雷暴，把整座城市犁成焦土。
可此刻玉符在他掌心發燙，燙得他想起小墨第一次用肉墊扒拉他褲腳時，也是這樣的溫度。
他扯了扯嘴角，彎腰把登山包甩到界碑上，那就讓他們醒得接地氣點。
小墨。他轉頭看向蹲在腳邊的金紅小獸，肉墊上還沾著園區沙地的碎草，今天不啃金屬塊，咱玩點新花樣——育兒廣播體操，全球直播，投餵通道全開。
小墨歪著腦袋，喉間發出疑惑的咕嚕聲。
熱線卻先一步纏上他手腕，傳來一縷雀躍的情緒，像泡在蜂蜜裡的小太陽。
直播鏡頭亮起的瞬間，14億螢幕同時炸開彈幕。
【我靠蘇白又整活！】
【界碑上盤腿？這是要打禪還是要飯？】
【等等他手裡拿的是老壇酸菜？！】
蘇白撕泡麵包裝的聲音格外響，熱水從保溫杯倒進去時騰起白霧，香氣混著晨霧漫開。
他對著鏡頭擠眼睛：兄弟們今天不整核廢料那套虛的，咱投餵爸爸的味道！
打賞泡麵一箱，彈幕刷爸爸辛苦了——每條彈幕，小墨就對著扶桑神廟吼一句起床疊被子
彈幕瞬間被刷成奶白色的海。
【爸爸記得加腸！】
【建議開發家庭倫理熱線，24小時監督神明寫作業！】
【已打賞十箱！讓那甚麼天照大神嚐嚐被催婚的滋味！】
小墨的肉墊突然扒住他膝蓋。
蘇白低頭，正撞進一雙鎏金的眼睛——裡面浮著細碎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
熱線從她眉心鑽出，在一人一獸間織成光橋，橋面上浮著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味道？
對，就是你小時候蹲我腳邊，看我泡泡麵時的味道。蘇白伸手揉她耳尖，指腹蹭到一片溼潤的絨毛，今天讓那些睡大覺的老東西也嚐嚐——被親爹喊起床的滋味。
打賞提示音炸成一片。
三分鐘不到，投餵點數字就竄到七位數。
小墨突然仰頭，喉間滾出低鳴。
那聲音起初像幼獸撒嬌，可隨著熱線震盪，竟越拔越高，化作穿雲裂石的咆哮！
邊境的界碑被震得嗡嗡作響，晨霧被聲浪撕開道裂縫。
蘇白看見熱線化作金色的浪，順著玉符標出的地圖奔湧而去——穿透地層時帶起細碎的沙礫，像一場金色的雨。
頻率紊亂！秦嵐的尖叫從指揮中心傳來，全息屏上的曲線正瘋狂跳動，3號神廟神性共鳴下跌27%！
7號神廟...他們的守廟僧侶在揉太陽穴！
鏡頭切到扶桑某座深山裡的神廟。
白鬚老和尚正攥著念珠跪在神龕前，額角全是冷汗：阿彌陀佛...方才是誰在我夢裡喊襪子要對摺放抽屜偏殿裡，年輕僧人抱著頭直晃：師父！
雷神面具裂了道縫！
鏡頭拉近。
朱漆神龕上，青面獠牙的雷神面具正緩緩裂開，縫隙裡滲出幾行歪扭的字跡，像被孩童用蠟筆塗的：......爸爸......我錯了......
文化防火牆被穿透了！葉寒的聲音帶著顫音，他們的神諭體系在重組！
那些古神的意識...在被育兒經格式化！
通訊器突然震動。
韓青的臉擠在螢幕裡，西裝領口都扯開了：蘇白！
扶桑外交部緊急約談，說我們精神侵略，要起訴你褻瀆文化遺產！
蘇白突然笑出聲。
他脫了左腳的軍靴，把泡好的泡麵湯倒進鞋裡。
熱湯濺在鞋底的玉符上，騰起的熱氣裡浮著油花。
讓他們來告。他把鏡頭懟進鞋裡，玉符上的黴斑此刻泛著粉潤的光，我反訴——他們放任神明當甩手掌櫃，導致未成年人（指本土信仰族群）心理發育不良！
證據？他晃了晃鞋子，泡麵湯裡飄著半根沒泡開的麵條，這雙用泡麵湯開光的聖靴，就是文明的鐵證！
韓青在螢幕那頭扶額：你這...我讓法務部準備二十份反訴提綱。
夜幕降臨時，蘇白帶著小墨蹲在邊境的沙地上。
他用樹枝畫了個巨大的字，橫撇豎捺歪歪扭扭，倒像小墨小時候用肉墊按出來的爪印。
小墨趴在他腳邊，用尾巴尖幫忙掃平凸起的沙粒。
小星星，亮晶晶——蘇白哼起跑調的兒歌，熱線從鞋底玉符裡鑽出來，織成一張暖光的網，掛在天上放光明......
地底突然傳來細微的震動。
三十七道若有若無的聲波順著地脈湧來，像三十七隻剛學會說話的幼獸，跟著他的調子哼哼：小...星星...亮...
秦嵐的聲音從通訊器裡飄出來，帶著哭腔：同步率41%...他們在學唱《小星星》......
蘇白站起身，一腳踩進字中央。
沙地陷出個淺坑，他的靴印和小墨的爪印疊在一起。
遠處，扶桑神廟的燈火正一盞盞熄滅——最後那盞熄滅前，隱約映出個影子，像誰扒著窗沿，踮腳往這邊望。
明天。他拍了拍小墨的腦袋，後者立刻跳上他肩膀，肉墊搭在他頭頂，去神社門口支個烤腸攤。他摸出根皺巴巴的烤腸晃了晃，買烤腸送爸爸式思想教育——先教他們疊被子，再教寫作業。
晚風捲起沙粒，打在他的舊軍靴上。
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亮起一條未讀提示：【共育平臺：新功能即將上線——】
蘇白低頭掃了眼，又抬頭望向霧濛濛的邊境線。
他扯了扯小墨的耳朵，後者立刻嗷嗚一聲，熱線裹著他的手腕，暖得像小時候窩在他懷裡打盹時的溫度。
看來明天，要更忙了。他笑著，把烤腸塞進小墨嘴裡。
小獸嚼得咯嘣響，熱線裡飄出甜絲絲的滿足，混著遠處漸次熄滅的燈火，漫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