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幼獸園區被一層淡血色籠罩,小墨方才噴發的熱線還未完全消散,像被揉皺的紅綢子掛在半空。
地縫裡那道豎瞳狀的“廷”字泛著冷光,鐵球晶體懸浮其上,內部微縮巨眼正隨著呼吸般的起伏緩緩收縮——葉寒的聲音從耳麥裡炸出來時,蘇白正蹲在地縫邊用叉子敲晶體,金屬碰撞聲在寂靜裡格外清脆。
“蘇隊!地脈波動解析完了!”葉寒的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噼啪響,監控屏上的綠色波形圖被他調出三重疊加,“不是封印裂了,是它在裝裂!能量流是內收態,像……像在釣魚!”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後槽牙咬得咯咯響,“故意放個破綻引咱們追,等咱們鑽進去就收網!”
秦嵐抱著平板衝進來,髮梢還沾著未乾的水珠——顯然是從實驗室跑過來的。
她把腦波圖譜懟到蘇白眼前,瞳孔裡映著幼獸們的夢境頻率曲線:“看這個波段偏移!從昨夜審判開始,所有幼獸的腦波都在往巨眼波段靠。它們以為自己在審判,其實是被引導去‘共感共振點’!”她的指甲在螢幕上劃出白痕,“這是精神馴化的前置步驟,等共振完成……”
“等共振完成,它們就會把那玩意兒當親爹。”蘇白用叉子尖挑起晶體,金紋在指縫間流轉,突然笑出聲,“有意思,想讓我娃心甘情願跪下認爹?你對‘爹’這字眼,是一點敬畏都沒有啊。”他指尖摩挲著晶體表面,目光掃過園區裡焦躁踱步的暴龍——那傢伙正用尾巴抽打著圍欄,震得金屬發出悶響。
“關閉所有共感回放,停播‘噩夢法庭’。”蘇白突然起身,叉子在掌心轉了個花,“從現在起,誰再提‘審判’,罰抄《崽崽守則》一百遍。”指揮室裡的技術員們面面相覷,連秦嵐都愣住了:“蘇隊,這是要——”
“要讓它們從‘被審判者’變成‘吃飯的’。”蘇白扯掉耳麥甩在桌上,轉身走向沙坑時順手撈起牆角的保溫飯盒,“那玩意兒想玩心理戰,咱們就玩最原始的。”他掀開飯盒蓋,米飯的熱氣混著魚乾香飄出來,“養孩子,得先讓他們知道,餓了有飯吃,怕了有地方躲。”
沙坑裡的幼獸們原本還在躁動,聞到飯香時集體頓住。
八岐幼崽從岩石後探出蛇頭,紫眼睛盯著蘇白擺開的五個小碗——米飯、魚乾、泡麵、火腿腸、涼白開。
暴龍的尾巴不再抽地了,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冰熊原本扒著圍欄的爪子鬆了,前掌在沙地上蹭了蹭;泰坦星雲眼的熱線縮成小團,像害羞似的繞著蘇白手腕纏了兩圈。
“今天不告狀,不審判,不復仇。”蘇白蹲下來,食指敲了敲裝米飯的碗,“就吃飯。誰餓了,自己來。”他故意背過身去,餘光瞥見八岐幼崽最先動了——蛇身遊得很慢,像怕驚到甚麼,到碗邊時卻突然加速,叼起一粒米就跑。
暴龍緊隨其後,用鼻尖拱開火腿腸碗,卻沒下口,反而叼著整根飯糰搖搖晃晃走到八岐藏身處;冰熊把魚乾叼起來,在沙地上刨了個坑埋進去,喉嚨裡咕嚕著“明天餓”;星雲眼的熱線凝成小水滴,輕輕落在非洲象鼻尖上——那傢伙正蔫蔫地趴著,被水一激,耳朵撲稜稜扇起來。
直播鏡頭悄悄記錄下這一幕。
蘇白沒開主直播間,只開了飯盒監控,彈幕卻像漲潮的海水:
【崽崽們在分飯?!暴龍居然沒搶肉!】
【八岐叼米跑的樣子好像我家貓偷魚乾】
【冰熊埋魚乾是怕明天沒得吃嗎…突然鼻酸】
“境外脈衝又啟動了。”葉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點咬牙切齒,“不是刪夢境,是‘溫暖催眠波’——模擬母獸低鳴、巢穴溫度、心跳節奏。”他調出頻譜圖,藍色波峰裡夾雜著細碎的“嗡嗡”聲,“它們在扮演‘更好的爹’。”
蘇白盯著監控回放裡暴龍把飯糰推給八岐的畫面,喉結動了動:“你們給的叫‘安撫’,我給的叫‘信任’。”他抓起直播麥,聲音壓得很低,“養孩子,不是餵飽就行。”
這時通訊器突然炸響,韓青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蘇白!聯合國臨時決議案被某國推動,要承認‘遠古看守者’為‘跨文明監護實體’,給它‘幼獸精神引導權’!”他語速極快,背景裡能聽見檔案翻動聲,“他們說我們的飼養方式‘原始’,說幼獸需要‘更專業的精神引導’——”
“專業?”蘇白打斷他,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指令,“來,看個直播。”
幼獸入園第一天的監控畫面出現在全球直播屏上:暴龍用利齒咬斷鐵鏈,鮮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八岐幼崽蜷在牆角,蛇身絞成亂麻,鱗片上全是被其他幼獸攻擊的傷痕;星雲眼縮成小球,任何靠近的手都會被熱線灼傷。
最後畫面定格在小墨第一次連線蘇白時的沙地——歪歪扭扭的字跡,像用爪子扒出來的:“爸爸,你回來了?”
彈幕瞬間被“淚”字刷屏。
有網友翻出考古影片:“我記得那天小墨餓到啃石頭,蘇白把自己的泡麵湯都餵它了!”“八岐剛來的時候三天沒吃東西,是蘇白用魚乾一點一點哄的!”共情合法性支援率在資料屏上瘋狂跳動,連國外直播間都開始刷“Daddy Su”。
深夜,幼獸們都睡了。
暴龍摟著八岐在沙堆裡打呼,冰熊把埋的魚乾刨出來,墊在星雲眼身下當枕頭。
蘇白蹲在地縫前,鉛盒在腳邊開啟,晶體裡的巨眼突然劇烈震顫,像是感受到了甚麼。
“想跑?”他咧嘴一笑,抄起叉子對準地縫裡的豎瞳線,“來,爹教你認認,誰才是能掀你眼皮的。”叉子尖扎進巖縫的瞬間,整個園區地面都在震動。
熱線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再是血紅,而是億萬道金線,像幼獸們的神經末梢,“咔”地一聲撕開夜空。
系統提示音在耳邊炸響:“檢測到主動切斷‘誘導共振’,觸發【逆向養育共鳴】——幼獸集體意識自主構建‘反誘導防火牆’。”沙地的塵埃緩緩落下,露出新拼出的字跡:“爸爸,我們不想換爹。”
蘇白伸手抹了把臉,指腹沾到溼潤的東西。
他抬頭望向夜空,北斗七星在雲層後忽明忽暗——那顆曾暗去的星,此刻正微微發亮,像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
“好。”他對著夜空輕聲說,“那這回——輪到我,去它夢裡,認個‘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