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蘇白的枕頭下傳來密集的震動,像有隻被踩了尾巴的蜂鳥在撲騰。
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手背蹭到小墨溫涼的鱗片——這隻總愛貼著他睡的小獸不知何時蜷成了毛團,熱線卻像根通電的藍絲帶,正順著他手腕往手機裡鑽。
嗡——嗡——震動頻率陡然拔高,蘇白被戳得笑出聲,撈起手機時螢幕已經亮成一片:二十七個未接來電,九十一條簡訊,最上面是小墨自動生成的告狀簡報,淡藍色字型在晨光裡跳動。
機械暴龍:八岐用舌頭捲了我的水杯!
冰熊幼崽:非洲象噴我洗澡水!它說這樣像極光!
跨維度泰坦星雲眼:今天的風方向不對,我的飯涼得比昨天快三秒!
最後一行是葉寒凌晨三點發來的批註:蘇哥,這三天日均告狀372條,80%關鍵詞是它看我了嗎我說話有人聽嗎。
它們不是告狀,是舉著小旗子喊看這裡
蘇白揉了揉後頸,指腹蹭到小墨探過來的熱線。
那光帶輕輕纏了他指尖三圈,像在確認他醒了,才慢慢縮回小獸身側。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他盯著滿屏訊息突然笑了——前世當外賣員時最怕差評,現在倒好,被一群小祖宗追著,倒比當年蹲在雨裡等超時訂單踏實多了。
叩叩叩。
幼兒園鐵門被敲得輕響,秦嵐的聲音混著晨風鑽進來:蘇白,我帶了豆漿。她戰術靴踩過溼草地的聲音比平時輕,推開門時髮梢還沾著露珠,終端機夾在腋下,葉寒說你手機要炸了?
蘇白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小墨已經蹭到秦嵐腳邊,用背鰭輕輕勾她褲管——這是要豆漿的暗號。
秦嵐彎腰摸了摸它腦袋,把裝著熱豆漿的保溫桶放在沙坑邊,轉身時終端機螢幕亮起:行為模型顯示,幼獸們的被關注需求指數突破紅色閾值。
你再當二十四小時家長,神性共感壓力能漲50%。
那得想轍。蘇白灌了口豆漿,燙得直吸氣,總不能讓它們天天追著我打小報告。他望著沙坑邊東倒西歪的玩具車和半融化的雪糕棍,突然眼睛一亮,要不...讓它們自己管自己?
葉寒抱著膝上型電腦從走廊跑進來,額髮被風吹得翹起:我剛黑進共育者群——昨晚有家長說我家崽睡前背了二十遍告狀詞,比背唐詩認真他把電腦轉向蘇白,螢幕上是柱狀圖,情感索要類告狀佔比還在漲,再這麼下去...
成立仲裁庭。蘇白拍板,豆漿杯底磕在桌上發出脆響,讓它們當小法官,自己解決糾紛。他抓起桌上的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天平,今天直播就宣佈,第一任庭長...機械暴龍吧,那小子勁兒大,鎮得住場。
小墨突然用熱線纏住他手腕,藍光順著手臂爬到黑板上,畫出個戴法槌的暴龍頭像——比蘇白畫的好看十倍。
行啊你,還會設計logo。蘇白颳了刮小墨鼻尖,轉頭對葉寒晃了晃手機,準備直播,我要讓全球看看,龍國的崽崽怎麼自己斷案。
上午九點,幼兒園直播準時開啟。彈幕像炸開的爆米花:
【蘇哥今天要搞大動作?】
【前排蹲小墨貼貼】
【聽說告狀潮要解決了?】
蘇白抱著小墨站在沙坑前,背後是用木板搭的崽崽仲裁庭——昨晚暴龍太激動,一尾巴把木牌拍裂了,現在用紅繩綁著,倒有股歪打正著的可愛。
各位家長,各位觀眾。他清了清嗓子,小墨在他懷裡歪著腦袋,熱線輕輕掃過鏡頭,從今天起,咱們幼兒園成立崽崽仲裁庭!
以後吵架別找爸爸,找輪值小法官——第一任庭長,機械暴龍!
機械暴龍從玩具堆裡衝出來,尾巴砸在地上震得沙坑簌簌落沙。
它頭頂不知何時套了個紙糊的法冠,搖搖晃晃走到前,用前爪拍了拍裂成兩半的木牌,喉嚨裡發出悶吼。
暴龍法官,獎勵是——蘇白舉起一整箱火腿腸,一!
整!
箱!
暴龍的機械眼珠瞬間亮起紅光,尾巴又砸了下地面。
這次木牌徹底斷成兩截,小墨的熱線地竄過去,用藍光把斷口粘成了愛心形狀。
彈幕瞬間被刷屏。
法官不是靠力氣。蘇白蹲下來,用叉子在沙地上畫了朵雲,靠甚麼?
靠聽清楚他摸了摸小墨的背鰭,小墨,給大家看看聲音的形狀
藍色光帶從熱線中湧出,在半空織成光幕。
八岐幼崽試探著了一聲,光幕上立刻綻開淡紫色的漣漪;暴龍吼了句含混的,光紋變成粗粗的金色波浪。
幼獸們圍過來,用爪子碰了碰光紋,發出細碎的驚歎。
首案來得比蘇白預想的還快。
八岐幼崽被暴龍用尾巴圈到被告席,觸鬚蔫蔫地垂著:它...它說我偷吃零食。
你為啥拿?蘇白沒急著裁決,反而蹲下來平視八岐。
八岐的觸鬚發灰,小腦袋蹭了蹭蘇白手背:我...我昨天看見新來的哥哥沒飯吃,他蹲在牆角啃草。它聲音越來越小,我想分給他...可暴龍的零食罐鎖著,我只能用舌頭卷。
沙坑裡靜得能聽見風過樹梢的聲音。
暴龍的機械眼珠慢慢暗下來,突然用前爪把整箱火腿腸推到八岐面前,尾巴尖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觸鬚:那...那咱倆當共犯?
小墨,放回放。蘇白摸出終端機,小墨的熱線立刻投射出畫面——雨夜的神社裡,小小的八岐縮在神龕下,用觸鬚卷著冷硬的米團,米團上還沾著青苔。
仲裁庭的光幕突然閃過一道白光,浮現出新規則:分享不算偷,藏起來才叫藏。
藏——藏——藏!全園幼獸突然齊聲吼,聲音高低不一,卻像在喊甚麼古老的暗號。
暴龍用尾巴捲起一根腸塞給八岐,八岐又分給縮在牆角的沒飯吃的哥哥——那其實是蘇白特意安排的,測試幼獸共情力的保育員小王。
彈幕炸成一片:
【哭了!我家崽要是能這麼懂分享...】
【暴龍法官太帥了!】
【蘇哥這招絕了,規則是崽自己定的!】
午休時,韓青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敲出急鼓。
他推開門時西裝領口都沒繫好,手裡捏著份蓋著聯合國印章的檔案:蘇白,某國大使剛遞交抗議信,說幼兒自治有失體統,要求恢復飼養員終審權。
蘇白正給小墨擦嘴角的火腿渣,聞言抬頭笑了:體統?他把鏡頭轉向沙坑——暴龍正用尾巴給冰熊幼崽扇風,冰熊眯著眼睛打呼嚕,夢裡還喊;八岐的觸鬚纏著沒飯吃的哥哥的手腕,正教他用觸鬚卷腸。
你說,它體統嗎?蘇白把鏡頭對準暴龍。
暴龍似乎感覺到被拍,抬頭衝鏡頭打了個響鼻,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我判它午睡多睡十分鐘,它夢裡喊我。
韓青的手機突然震動,他低頭看了眼,嘴角慢慢翹起來:大使撤回抗議了。
他說...這比他們的精英裁決庭有人情味。
秦嵐的終端機發出提示音,她眼睛亮得像星子:權威轉移完成度63%!
蘇白,你的神性靜默壓力降了41%——你終於不用當24小時家長了。
放學鈴響起時,小墨的熱線突然變得黏糊糊的,像團化不開的藍膠。
蘇白蹲在沙坑邊,發現溼潤的沙地上歪歪扭扭刻著行字,筆畫間還沾著沒幹的淚痕:爸爸,今天沒人告狀,我...我是不是不重要了?
他的心臟猛地抽了下,立刻開啟直播,舉起手機讓鏡頭對準沙坑:全體注意!
今日最佳告狀獎——他故意拖長聲音,小墨的熱線立刻纏上他手腕,沒告狀的崽
沙坑裡響起幼獸們的歡呼。
蘇白把保溫飯盒放在沙坑邊,蓋子開啟是熱乎的肉包:因為你們學會了,先問同伴,再問風,最後才想爸爸。他摸了摸小墨的頭,小傻瓜,爸爸永遠在——但以後,輪到你們當法官了。
這時,全球共育者的手機同時震動。
葉寒的電腦彈出提示:【家長成長勳章】已解鎖——您的孩子開始獨立了。
小墨的熱線慢慢鬆開蘇白手腕,卻又悄悄勾住他小拇指。
夕陽把它的鱗片鍍成暖金色,沙坑裡的字跡被風輕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用熱線寫的法官小墨,每個字都閃著細碎的光。
蘇白望著蹦蹦跳跳跟著暴龍回家的幼獸們,突然想起前世災變時,他縮在避難所裡聽著外面的嘶吼。
那時他以為,能活下來就是奇蹟;現在他才明白,奇蹟是——
一群曾被世界嘲笑的小獸,正學著用自己的方式,把世界變得更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