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王那頂天立地的身影消失在極夜的盡頭,基地倖存者們劫後餘生的慶幸尚未在胸中化開,刺耳的警報聲卻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不是應對外部入侵的最高階紅色警報,而是代表內部系統被攻破的一級警報,淒厲而尖銳,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扎進眾人的神經。
“怎麼回事?!”周懷瑾剛給手臂上的傷口做完緊急處理,聞聲猛地站起,臉色煞白。
主控室的大螢幕上,雪花般的干擾訊號閃爍了幾下,隨即切換到了內部監控畫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凝固,呼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畫面中,地點是小墨的專屬隔離休眠艙。
而站在休眠艙旁,那個本該是他們最信賴的戰友、基地的首席科學家——沈靖,此刻卻像一個幽靈。
他白色的研究服上沾著不明的汙漬,眼神中混雜著痛苦、決絕與瘋狂。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支裝填著幽藍色液體的特製高壓注射器。
他一步步靠近正在休眠、對一切毫無防備的小墨。
“沈博士!你他媽在幹甚麼!”周懷瑾的怒吼在主控室內迴盪,但他只能無力地拍打著冰冷的控制檯。
隔離艙的許可權已被沈靖從內部鎖死。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後,徹底爆炸了。
“臥槽???沈博士叛變了?這甚麼神展開?”
“他手裡拿的是甚麼東西!離我家崽崽遠一點啊啊啊!”
“別啊,沈博士不是自己人嗎?之前還給小墨做過全身檢查的,他不可能……”
“一定有原因的!導演,快把鏡頭切給他媽的!”
彷彿是聽到了觀眾的心聲,螢幕一角,一個分屏畫面頑強地跳了出來。
那是在基地最深處的極寒懲戒牢籠,只有零下七十度的酷寒。
林母,沈靖的母親,一位德高望重的基因學家,此刻卻被反綁在冰冷的金屬椅上,嘴唇凍得發紫,生命體徵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靖兒……”她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角落的監控嘶喊,聲音沙啞而絕望,“不要做傻事!不要聽他們的!快停下——!”
沈靖的身形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將注射器對準了小墨覆蓋著細密鱗片的後頸。
他的聲音透過隔離艙的收音裝置,低沉地傳遍了整個基地,也傳到了數億觀眾的耳中。
“對不起,小墨……”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小墨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宣判,“我必須拿到……你的體細胞。為了我媽媽……”
針頭刺入的瞬間,小墨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它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那雙原本靈動狡黠的金色豎瞳裡,閃過的不再是親暱與信任,而是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驚愕,以及隨之而來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滔天怒火。
直播畫面,在此刻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秒,地動山搖!
“轟——!”
主控室的備用螢幕猛然亮起,顯示的卻是基地外部的景象。
一道粗壯的赤紅色熱線從基地內部沖天而起,蠻橫地轟擊在籠罩著基地的能量結界上。
結界表面盪開劇烈的漣漪,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邊緣處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警報!警報!紅蓮能量反應失控!輸出功率超過閾值百分之三百!”系統冰冷的電子音與外界的巨響混在一起,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臟。
周懷瑾衝到觀察窗前,駭然失色:“它在攻擊自己人!小墨徹底失控了!”
透過備用螢幕的畫面,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
小墨的身軀被狂暴的紅蓮能量包裹,雙眼變成了純粹的、不含一絲理智的赤紅色。
它仰天咆哮,一道道熱線毫無目標地四處掃射,將基地外圍的冰川融化、蒸發,掀起漫天水汽。
它不是在戰鬥,而是在用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宣洩著被背叛的憤怒。
“崽!”蘇白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衝到控制檯前,抓起通訊器,用盡全力嘶吼,“崽!我是你爸爸!看著我!聽我說話!!”
然而,他的聲音被狂暴的能量嘶吼徹底淹沒。
那雙赤紅的眼眸裡,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只剩下純粹的、毀滅一切的本能。
直播間裡,哀嚎遍野。
“完了……崽崽徹底暴走了……”
“沈靖這個王八蛋!我殺了他!”
“蘇哥的聲音它聽不見了……怎麼辦,結界快要碎了!”
“這不就是狂暴狀態嗎?之前資料裡提過,紅蓮在遭受極端精神創傷後會進入無差別攻擊模式,直到能量耗盡或生命終結……”
就在這時,蘇白面前的系統介面,彈出了一行血紅色的警告。
警告!
目標‘紅蓮’進入不可逆暴走狀態!
精神連結已斷開!
唯一可執行操作:消耗十萬點羈絆值,進行強制意識同步!
成功率:未知!
風險:同步失敗,宿主意識將被暴走能量永久吞噬!
十萬點!
那是他和直播間所有兄弟們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幾乎是他們全部的家底!
蘇白沒有絲毫猶豫,牙關緊咬,彷彿能聽到自己骨骼摩擦的聲音。
他對著直播鏡頭,沉聲說道:“兄弟們,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信任’了!信我,也信它!”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那一瞬間,直播間的彈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覆蓋了整個螢幕,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意念。
“我們信崽!永遠信!”
“蘇哥,上!幹就完了!十萬點算個屁!”
“這是我們和崽崽的羈絆!用它喚醒崽崽!”
“衝啊!!”
“確認執行!”蘇白怒吼著拍下了虛擬按鈕。
螢幕上代表羈絆值的數字,從“”開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暴跌,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上——“500”。
嗡——!
一股無形的衝擊以蘇白為中心擴散開來,他的視野瞬間被無盡的紅色吞噬。
世界在旋轉,在破碎,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置身於一片由狂暴情緒構成的風暴之海。
無數猩紅色的亂流代表著憤怒、背叛、痛苦和毀滅的慾望,它們呼嘯著,要將一切捲入其中,撕成碎片。
而在這片絕望的紅色海洋中,只有一個微弱的光點,在風暴的中心忽明忽暗,頑強地散發著一抹熟悉的藍色光芒。
那是……
蘇白的意識體穿過重重亂流,向著那光點靠近。
他看清了,那光點中包裹著的,是一幅溫馨而滑稽的畫面——在破敗的地下避難所裡,一個瘦弱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推到了一隻小小的、對世界充滿警惕的怪獸面前。
那是他們初遇時的記憶。
“崽,你還記得嗎?”蘇白的聲音在這片精神世界裡響起,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那個脆弱的夢,“那天你說,泡麵比核廢料好吃。”
他的話語像一顆石子,投入了狂暴的海洋。
那點藍光,似乎亮了一分。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的直播間裡,觀眾們彷彿與蘇白心意相通。
一張張照片被粉絲們透過特殊通道上傳,湧入意識連結系統,化作一道道純淨的能量流,注入那片紅色的風暴。
有他們在基地裡為小墨過的第一個生日會,小墨笨拙地用爪子去碰蛋糕上的奶油。
有他們在南極冰蓋上,一起仰望絢爛的極光,小墨的鱗片反射著五彩的光。
有他們在富士山頂,蘇白囂張地踩著被小墨一爪拍暈的使徒殘骸,對著鏡頭比著剪刀手。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共同的記憶,都是一份無法複製的羈絆。
“崽!記不記得這張!你第一次學會用尾巴給我比心!”
“還有這張!我們說好要一起看遍全世界的風景!”
“醒醒啊崽!你爹還在等你呢!”
無數記憶的光點匯入風暴,那片代表憤怒與絕望的紅色開始褪去,如同潮水般退散。
現實世界中,小墨眼中那駭人的赤紅,也漸漸被熟悉的金色所取代,只是那金色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冰冷與銳利。
意識恢復的小墨猛然抬頭,它的動作不再狂暴,而是充滿了某種沉靜的壓迫感。
它的目光鎖定在基地外不遠處的一片冰崖之上。
在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頭“紅蓮”!
那頭仿生紅蓮獸,外形與小墨幾乎一模一樣,每一片鱗甲,每一處骨骼結構,都復刻得惟妙惟肖。
但它的眼神,卻是空洞的,死寂的,缺乏靈魂的神采。
在它的頭頂駕駛艙內,諾亞集團的執行官,諾亞本人,正一臉狂熱而又帶有一絲遺憾地看著恢復正常的小墨。
“真是驚人的資料……情感爆發竟然能帶來如此強大的能量增幅。可惜,這份‘心’,終究是無法複製的。”諾亞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起,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
蘇白冰冷的聲音,透過與小墨的精神連結,直接在它腦海中響起。
“崽,撕了它。”
沒有咆哮,沒有多餘的動作。
小墨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它已經出現在了仿生獸的面前。
利爪揮下,帶著撕裂空間的氣勢,那堅固的特種合金駕駛艙,在真正的紅蓮之怒面前,脆弱得如同紙張。
“嗤啦——!”
駕駛艙被硬生生撕開,諾亞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他啟動緊急逃生裝置,整個人被彈射向空中,試圖逃竄。
然而,小墨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身後那條修長而有力的尾巴,如同一根貫穿天地的神鞭,後發先至,精準地抽在了諾亞的身上。
“砰!”
諾亞像一顆被擊落的隕石,以驚人的速度墜落,最終狠狠砸入了下方因戰鬥而融化又迅速重新凍結的冰湖之中。
極寒的湖水瞬間將他包裹,在他驚恐絕望的表情定格的最後一刻,整個湖面徹底封凍。
他被完美地封存在了厚厚的透明冰層之下,像一個被精心製作的標本,永世陳列在這片極寒之地。
直播畫面中,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蘇白緩緩走出主控室,迎著刺骨的寒風,望著遠處冰湖中央那個小小的黑點,又看了一眼身邊安靜下來、用頭輕輕蹭著他的小墨,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就是……你們永遠複製不了的東西。”
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諾亞宣判,也像是在對某個未知的存在宣告。
然而,無人注意到的角落裡,那堆仿生獸的金屬殘骸中,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隱蔽晶片,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一行行無法破解的資料流,正透過一個隱秘的量子通道,被自動上傳至一個未知的座標。
與此同時,在地球軌道之外,極光最絢爛的深處,那道一直靜靜矗立的人形剪影,終於緩緩動了。
一個無法分辨男女的、彷彿由宇宙本身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的意味,輕輕響起。
“意識共振……原來如此。”
“紅蓮之心,果然不能被簡單地複製。”
聲音消散在星塵之中,而極光基地內部,那象徵著內部危機的尖銳警報聲,依舊在迴盪,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真正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