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絕密紅機裡傳來一陣忙音。
李援朝的手僵在半空,聽筒還沒放下,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原本喧鬧的303所地下指揮室,瞬間安靜。
吳建邦大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李援朝的胳膊,連聲音都劈叉了:“老李!你發甚麼愣?
大西洋那邊到底甚麼情況?命中沒有!”
李援朝緩緩放下聽筒,轉過頭。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此刻佈滿了不可思議和難以掩飾的煩躁。
“彈道監測船剛傳回遙測資料。”
李援朝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裡的鬱結全吐出來。
“偏了。”
這兩個字一出,宛如一顆重磅炸彈在指揮室中央炸開!
“不可能!”
負責整個“利劍”行動彈道解算的總工程師老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他撲到主控臺前,雙手在鍵盤上砸出一片殘影。
大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彈道資料瀑布般刷下來。
老鄭雙眼通紅,指著螢幕上的一串數字大吼:“初速馬赫10.3!入水夾角89.5度!
完全切合超空泡流體力學模型!沒有任何擾動!怎麼可能偏!”
吳建邦急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鄭!你別跟我吼資料!偏了多少!”
老鄭死死盯著最後反饋的落點座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發顫:“五……五十米。”
五十米。
在廣袤無垠的大西洋海底,五十米的誤差聽起來微乎其微。
但對於一次旨在精準切斷海底光纜的打擊來說,別說五十米,偏出半米,那就是徹底的失敗!
光纜沒斷,威懾就成了個笑話。
“會不會是深海水流的影響?三千米水深,暗流的切應力可是成倍增加的!”一名海軍參謀滿頭大汗地提出假設。
“放屁!”老鄭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抓起白板筆在板子上瘋狂列出公式,“馬赫10的速度!動能大到能把海水直接氣化!
甚麼暗流能把一層包裹著真空泡的實心鎢合金彈頭推開五十米?你當水流是如來佛的巴掌嗎!”
整個技術團隊幾乎處於崩潰的邊緣。
質疑聲四起。
有人懷疑是末端制導元件在穿越電離層時受損;
有人懷疑是許燃的“超空泡”理論在極端深水區存在致命的物理學缺陷。
如果這項技術站不住腳,那剛才他們對美國人的所有心理威懾,不僅會前功盡棄,還會淪為五角大樓茶餘飯後的笑柄。
就在這凝重到幾乎滴出水來的氣氛中。
“咔嚓。”
包裝袋撕裂的聲音清脆無比。
眾人轉頭看去。
許燃正舒服地靠在轉椅上,手裡舉著一包剛撕開的魔芋絲,紅油順著包裝袋的邊緣直往下淌。
他用兩根手指夾起一根魔芋絲,丟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你們這幫人,遇到點事就原地爆炸。”
許燃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沒理會老鄭寫滿公式的白板,也沒去看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彈道遙測資料。
他徑直走到主控臺前,伸手撥開老鄭。
“讓讓。”
老鄭愣愣地退開半步。
許燃雙手搭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串複雜的訪問指令。
“看問題,別總盯著自己的子彈看,多看看靶子。”
回車鍵按下。
大螢幕上的彈道資料瞬間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滿是雪花點和波紋的深海聲吶頻譜圖。
這是佈置在大西洋測試海域周邊的水聽器陣列傳回的原始聲學資料。
除了許燃,在場沒人能一眼看懂這玩意。
“許院士,這時候看聲吶幹甚麼?導彈入水的聲音早就把頻譜圖炸爛了吧?”吳建邦急切地湊上前。
“導彈沒打偏。”
許燃伸出食指,在螢幕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是在導彈入水前千分之一秒的一個極其微弱的頻譜波動。
如果不是許燃把它單獨分離出來,它完全會被隨之而來的巨大音爆掩蓋。
“落點座標,跟我們在計算機裡推演的一模一樣。”
許燃轉過頭,看著滿臉錯愕的李援朝和吳建邦,吐出了一句讓全場大腦宕機的話。
“是靶標自己,在最後關頭,‘跑’了五十米。”
……
指揮室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老鄭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白板筆直接掉在地上。
“跑……跑了?”吳建邦瞪大眼珠子,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許燃,“許燃!那是一根鋪在海底一動不動的光纜!
它長腿了?還是長出螺旋槳了?!”
“光纜當然不會跑。”
許燃挑了挑眉,“但誰告訴你們,那裡只有一根光纜?”
他沒再廢話,直接轉身下令。
“聯絡在亞速爾群島海域潛伏的095型核潛艇。
讓他們立刻釋放‘魔鬼魚’深海無人探測器,去座標點給我看看,我們到底切到了甚麼玩意。”
等待的過程是極其煎熬的。
四個小時。
指揮室裡煙霧繚繞,李援朝抽空了整整兩包特供煙。
吳建邦揹著手在沙盤前轉了不下一百圈。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大螢幕。
終於,螢幕閃爍了一下,右下角的訊號源亮起綠燈。
“訊號接通!‘魔鬼魚’已抵達目標海域底床。深度,三千一百二十米。”通訊兵大喊一聲。
畫面亮起。
深海探照燈的光柱穿透了幽暗的海水。
鏡頭裡,揚起的泥沙還在水中緩慢翻滾。
隨著“魔鬼魚”緩緩向前推進,海底的地貌逐漸清晰。
沒有珊瑚,沒有水草,只有一片荒蕪的泥沙和嶙峋的岩石。
突然,探照燈的光束掃到了一個反光體!
“停!拉近鏡頭!”李援朝猛地扔掉菸頭,撲到螢幕前。
無人機緩緩靠近。
畫面放大。
根本不是甚麼海底岩石!
而是一個長達七米、呈現出極其規則的圓柱體金屬造物!
這金屬造物的外殼被塗成了偽裝色,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聲學感測器和訊號收發天線。
此刻,這個龐然大物,正從中間被一分為二!
切口平滑如鏡!
那枚馬赫10的高超音速實心彈頭,就像一把斬骨刀,硬生生把這東西劈成了兩半!
大量的光纖、電路板和不知名的金屬零件從切口處散落出來,在海水中隨著暗流搖曳。
而在其中半截金屬殼體的表面,幾個被海水沖刷掉偽裝漆的字母,在探照燈下白得刺眼——
【Made in USA】
轟!
指揮室裡如同炸開!
“這他媽是甚麼鬼東西?!”吳建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鄭猛地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整張臉幾乎貼在螢幕上,聲音激動得直哆嗦:
“鈦合金耐壓殼!高敏壓電陶瓷列陣!這……這是美國人的監聽站!”
許燃靠在控制檯上,雙手抱胸,鏡片後閃過一絲嘲弄。
“正式介紹一下。”
“IUSS,美軍最新一代‘綜合水下監視系統’的深海偵聽基站。”
許燃指著螢幕上的殘骸。
“這幫美國佬,賊心不死。
他們不僅在大西洋鋪設了監聽網路,而且極度陰險地把這個最核心的基站,直接偽裝成岩石,貼在了橫跨大西洋的民用通訊光纜旁邊。”
“他們一邊竊聽著全球的商業資料,一邊監聽著俄羅斯和我們的核潛艇動向。”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簡直就是把竊聽器裝在了全世界的血管上!
“可是……這跟我們打偏有甚麼關係?”李援朝皺緊眉頭,指著殘骸,“難道說,這東西發現了我們的導彈?”
“答對了。”
許燃打了個響指。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微弱的頻譜波動。”
“這玩意兒的聲吶極其靈敏。
在‘天戈’入水引發巨大聲學震盪的千分之一秒內,它的自保程式啟動了。”
許燃在螢幕上畫出一條模擬軌跡。
“它以為遭到了魚雷攻擊,所以立刻向五十米外,彈射了一枚高功率的聲學誘餌彈。”
“我們的‘天戈’導彈,末端制導鎖定的是海底最強烈的聲學和電磁訊號源。
在這個偽裝成靶標的誘餌干擾下,它的彈道發生了微小的偏轉。”
許燃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辜的表情。
“它繞過了那個假靶標。”
“然後,一頭撞碎了這個企圖瞞天過海的真身。”
死寂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沮喪,而是因為一種荒謬又狂暴的爽感,正在每個人的胸腔裡瘋狂膨脹!
“也就是說……”
吳建邦嚥了口唾沫,感覺口乾舌燥,“我們想踩死一隻蟑螂,結果蟑螂躲開了,我們一腳踩碎了屋主藏在地板下面的勞力士?”
“不僅踩碎了。”許燃糾正道,“我們是當著全世界的面,用馬赫10的速度,把這塊勞力士碾成了粉末。”
“幹得漂亮!!!”
李援朝發出一聲掀翻屋頂的狂吼,狠狠一巴掌拍在主控臺上!
老鄭激動得老淚縱橫,剛才所有的憋屈、所有的自我懷疑,全部煙消雲散!
失敗?
這叫他媽的血賺!
一枚試驗彈,順手敲掉了五角大樓在大西洋最核心的水下順風耳!
而且這是公海,這監聽站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東西,美國人連抗議都不敢出聲,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痛快!太痛快了!”吳建邦激動得在原地直搓手,“我現在真想看看馬蒂斯那老小子的表情!
這比直接切斷光纜還要讓他肉疼一萬倍!”
狂歡持續了足足十分鐘。
許燃安靜地看著這群加起來好幾百歲的老頭子們興奮得像個孩子,沒有打斷他們。
直到李援朝笑夠了,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猛地停了下來。
老將軍臉上的狂喜逐漸收斂,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等等。”
李援朝看向許燃,語氣重新變得嚴肅。
“這事幹得確實解氣。
但回歸到戰略層面上來……我們是不是等於把底牌交了?”
此話一出,吳建邦也愣住了。
“‘天戈’的超空泡入水技術,這是我們的撒手鐧。
本來是用來懸在他們頭頂當威懾的。”
李援朝在沙盤上比劃了一下。
“現在,美國佬的監聽站被毀了,他們絕對會第一時間查清原因。
一旦他們知道我們掌握了這種指哪打哪的深海打擊能力,他們肯定會調整部署。”
“我們要麼切光纜,要麼打潛艇。
但這招‘從天而降’的絕殺,估計只能用這一次。
等下次我們再想打靶,人家早就轉移資料或者提前規避了。”
李援朝死死盯著全息沙盤上那片空蕩蕩的海域。
“子彈打完了,槍膛空了,這威懾力……大打折扣啊。”
聽著李援朝的分析,眾人火熱的心頭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是啊,威懾的精髓在於“引而不發”。
現在刀子捅出去了,雖然捅死了一個大個兒的,但這把刀的長度和鋒利程度,也徹底暴露在了敵人的眼皮底下。
“誰說槍膛空了?”
許燃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大螢幕上,那架懸停在四萬米高空,已經空載的“騰雲”平臺畫面。
“李叔,你覺得,我花了那麼大代價,把這架三百多米寬的怪物送上平流層,就為了給美國人扔一塊石頭?”
許燃轉過身,雙手按在操作檯上,眼神中閃過令人膽寒的光芒。
“子彈,才剛剛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