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航空大學附屬研究院,第四會議室。
要不是牆上掛著嚴禁煙火的紅色標識牌太過顯眼,光看這就差伸手不見五指的架勢,還以為這是哪家快倒閉的燒烤店後廚。
幾臺大功率換氣扇呼呼作響,但也抽不幹這一屋子老男人嘴裡的焦躁。
“嘭!”
603所的張總師,滿是老繭的手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裡的水晃三晃。
“這根本不可能裝得上去!我看你們是想瞎了心!”
張總師扯著領口,臉紅脖子粗地吼道:“那可是涵道比8.0的大酒桶!
WS-20發動機本身的直徑就大,現在你們還要在短艙裡塞進反推力裝置,還要加裝全向紅外干擾機?
哪怕是把這臺‘鯤鵬’運-20的翅膀給拆了,我也塞不進去這麼些個玩意兒!”
坐在他對面的,是搞氣動佈局的老李,頭髮已經謝頂了,手裡卻死死攥著一支沒點燃的中華煙,滿臉苦大仇深。
“老張,你跟我急眼沒用。這是軍方的硬指標。”
老李拿著鐳射筆,指著投影布上臃腫得像個吃撐了的蛤蟆一樣的發動機短艙示意圖,苦笑道:
“‘黃河’WS-20發動機是個好心臟,咱們這半年多虧了許院士,發動機本體成了。
可好馬得配好鞍啊!
你想想,發動機直徑一旦超標,這大短艙往機翼底下一掛,就像給機翼底下栓了個磨盤。
只要空速一過0.7馬赫,這縫隙裡的激波阻力能直接讓升阻比掉兩個點!
那咱這‘大鯤鵬’還怎麼飛滿九千公里?到時候還沒飛到吉布提,半道上油就幹了!”
“那就把反推裝置砍了!”張總師也不甘示弱,“要麼就把短艙修形,搞成流線型的。
但是老李你別忘了,發動機附件匣是一大坨鐵疙瘩!
為了給你那個甚麼狗屁流線型讓路,潤滑油箱散熱器都沒地兒放了!
到時候飛著飛著,發動機因為過熱給你來個空中停車,你負責?”
會議室再次陷入了死迴圈。
這是一個死結。
要氣動效能,就得把發動機短艙做得極薄、極貼合,哪怕只薄一毫米,也能摳出不少航程。
可要結構可靠,要功能齊全(反推、散熱、維修口蓋),那就得把這層皮撐大,大到破壞那完美的空氣動力學外形。
這就好比要給一個大胖子穿緊身衣,還要這胖子跑百米衝刺,還得讓他口袋裡揣滿板磚。
這不是難為人,這是反人類。
“咳咳……”
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一位年輕大校清了清嗓子,“要不,請許院士來看看?”
“拉倒吧!”張總師一揮手,“許院士是搞發動機內機的,是搞演算法的。
這蒙皮、結構、掛架的設計,是純粹的機械工程硬骨頭。
這是物理空間的矛盾,老天爺來了也變不出第三種可能。
別去麻煩人家許院士,咱自個兒的屁股自個兒擦。”
正說著,會議室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了。
“誰說物理空間的矛盾就不能解?”
許燃手裡晃盪著半瓶還沒喝完的維他檸檬茶,身上穿著件沒牌子的灰色連帽衫,像是剛從網咖通宵回來的大學生。
他沒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總師們,徑直走到正被烤得發燙的投影儀前。
“許院士!”
“許總工來了!”
一屋子大佬像是看見了救星,又像是看見了來監考的老師,原本亂哄哄的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張總師也把剛到嘴邊的粗話嚥了回去,趕緊給許燃拉開一把椅子。
“不用坐。”
許燃咬著吸管,目光掃過螢幕上十幾個被打了紅叉的方案。
“我剛才在門外聽了五分鐘。”
許燃的聲音穿透力極強,“你們爭論的核心,歸根結底就是一個問題:皮就是皮,骨頭就是骨頭。”
老李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們在設計短艙的時候,是不是先把一堆油箱、泵、管路擺好了,然後想辦法拿張鋁皮去包它?”
許燃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包裹的動作。
“是啊,這就是傳統工藝嘛。”
張總師理所當然地點頭,“我不包起來,難道讓零件裸奔?”
“這就對了,所以你們永遠在做選擇題。”
許燃把手裡的檸檬茶放在講臺上,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狡黠。
“在我的字典裡,只有小孩子才做選擇,作為成年人……”
他打了個響指,“盤古,載入專案:‘生物擬態-III型’一體化短艙方案。”
唰!
螢幕上的臃腫的圖紙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著詭異美感的3D結構模型。
“這是……”老李推了推鼻樑上快掉下來的眼鏡,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個短艙,不再是常見的鋁合金蒙皮加內部框架結構。
它看起來像是一截被剝了皮的……骨頭。
而且是某種來自未來的生物骨骼。
密密麻麻的銀白色網格狀結構相互交織,充滿了數學規律的張力,而在這些網格中間,彷彿有無數紅藍色的血管在穿插流動。
“我把以前那種‘皮包骨’的設計扔了。”
許燃拿起電子筆,在螢幕上覆雜的網格上輕點了一下,“這種是用TC4鈦合金粉末,透過我在303所新搞的那臺二十米級鐳射選區熔化裝置,一體列印出來的。
看見這些空心的‘骨頭’了嗎?”
許燃將影象放大,是微觀結構。
“潤滑油、液壓油、甚至部分燃油,不需要專門的油箱。
這些承力的骨架,本身就是中空的管道!”
轟!
一語驚醒夢中人。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張總師的手哆嗦了一下:“這……這……你是把血管長在骨頭裡了?”
“不僅是血管。”
許燃語速變快,“這套結構不僅把附件空間壓縮到了極致,最關鍵的是,我在蒙皮材料裡摻了點東西。”
螢幕畫面切換到風洞模擬視角。
當模擬氣流速度達到0.3馬赫(起飛階段)時。
看似堅硬的短艙進氣口唇口,竟然像是活物的鼻孔一樣,微微向外擴張了5度!
“呲——”
畫面中,進氣量瞬間暴漲,本來有些喘不上氣的發動機獲得了充足的氧氣,推力曲線直線拉昇。
而當速度飆升到馬赫(巡航階段)時。
短艙尾部和吊架連線處的鼓包,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竟然肉眼可見地收縮、變平,那種會造成劇烈激波阻力的形變,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手給撫平了。
原本狂暴的紅色阻力雲圖,瞬間變成了順滑的綠色。
“記憶合金加上壓電陶瓷基複合材料。”
許燃淡淡地丟擲底牌,像是在說這就是地攤上買的大白菜,“我在蒙皮下層鋪設了三萬個微型致動單元。
這玩意兒會呼吸。
就是我說的‘智慧整流’。
你們不用再爭吵是做大還是做小。它該大的時候大,該小的時候小。
這就叫,全都要。”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任何爭吵,只有下巴掉在地上的聲音。
張總師看著螢幕上簡直可以說是“妖孽”的設計,喉嚨裡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咯咯聲。
這還是工業設計嗎?
這他媽的是鬼斧神工的手藝吧!
以前他們搞設計,是想辦法去適應風。
許燃這是直接扇了風一巴掌,讓風反過來適應他!
“這……這能造得出來?”老李聲音發乾,這是所有人心頭的疑問。
概念再好,造不出來也是PPT造車。
“303所的一號試製車間,第一套樣品正在退火。”
許燃看了看手腕上二十塊錢的電子錶,“估計這會兒正好出爐。
張總,雖然結構強度還沒上破壞性測試臺,但‘盤古’跑了一百次模擬,結構冗餘度比老方案高40%。
要是沒問題的話,這一版‘鯤鵬’,下個月能飛?”
張總師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激動得像是剛談戀愛的毛頭小夥子,抓起桌上的電話就開始咆哮:
“備車!去303所!
只要那骨頭是真的,別說下個月,老子讓他們三班倒,半個月就給你們把完全體裝出來!”
……
走出煙熏火燎的會議室,外面的走廊顯得格外清爽。
【叮!】
許燃腦海中響起熟悉的清脆提示音。
【任務完成:技術壁壘突破——一體化動力單元。】
【積分到賬:點。】
【檢測到宿主完成大型運輸機核心拼圖,額外解鎖:[大型飛機翼身融合體氣動佈局圖紙(殘片1/3)]。】
許燃微微撇嘴。
系統這摳門勁兒,給圖紙還只給個殘片,就跟拼夕夕砍一刀似的。
不過這趟收穫也不小,翼身融合體技術要是點滿了,別說運-20,就是傳說中的B-2隱身轟炸機那一級別的玩意兒,也得管這一版“鯤鵬”叫爺爺。
正想著晚上去哪搞點夜宵祭五臟廟,口袋裡的保密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一串紅色的星號。
許燃眉頭一挑。
這種加密級別的電話,整個華夏也沒幾個人能打過來。
“喂,我是許燃。”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常跟他聯絡的李援朝將軍,而是一個更加沉穩,帶著點滄桑威嚴的聲音。
“小許啊,我是老吳。”
許燃心頭一跳。
海軍吳總司令?
這位執掌著整個華夏深藍鉅艦的老爺子,怎麼把電話打到自己這兒來了?
“吳老好,這麼晚了還沒歇著?”許燃語氣放鬆,但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
“歇不住喲。”
吳總司令的聲音裡透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時不我待的急切,“聽說你給空軍那個大胖小子解決了心臟掛架的難題?
幹得漂亮。
不過既然那頭忙完了,是不是該看看我們海軍的難處了?”
“您的意思是……”許燃心裡有了數。
“這幾天有個極高規格的戰略研討會。
空軍那幫小子現在心氣高了,叫囂著要搞甚麼‘一小時全球打擊’,把我們這幫老傢伙都給說蒙了。”
吳司令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你趕緊過來一趟。
這關乎咱們未來三十年,手裡的劍,到底是走哪條道的問題。
車已經在樓下等你了,帶墨鏡的光頭是警衛員,跟他走。”
結束通話電話,許燃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一輛沒掛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靜靜地停在夜色中,像是一頭潛伏的猛獸。
“走哪條道?”
許燃推了推眼鏡,看著遠方被城市霓虹染紅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西方人才喜歡非黑即白地選路走。
在華夏人的智慧裡,路,從來都不是隻有一條。
“希望這幫搞戰略的大佬心臟好一點。”
許燃摸了摸兜裡還剩半袋的大白兔奶糖,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