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爾斯·羅伊斯位於德比郡的第7工廠。
窗外又是經典的英式陰雨天,淅淅瀝瀝的小雨砸在玻璃鋼瓦的廠房頂棚上,像是有無數只小老鼠在抓撓,聽得人心煩意亂。
這地方也就是名頭響亮,甚麼“工業皇冠上的明珠”誕生地,實際上跟國內高大上的無塵車間比起來,顯出了老牌帝國特有的陳腐氣。
裝置老,人也老,就連過道里自動售貨機吞硬幣的聲音,都透著上個世紀的疲憊感。
凱萊布總裁現在的臉色比窗外的烏雲還黑。
他死死盯著價值三千萬歐元的德國蔡司三座標測量機,眼神恨不得把這臺精密的德國疙瘩給瞪化了。
“又對不上?”
凱萊布聲音誰都聽得出裡面的火藥味。
負責檢測的是個德國老頭,叫基利安,卡爾·蔡司公司派來的金牌除錯員。
老頭脖子上掛著一副玳瑁眼鏡,正拿著一塊白色的絲綢手帕,滿頭大汗地擦拭著鐳射探頭。
“凱萊布先生,我必須要重申,這是物理規律的極限。”
基利安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語,語氣很衝,“鐳射干涉儀的波長受空氣溼度影響,昨天下雨,今天也下雨,0.3微米的隨機誤差是完全正常的!
這在統計學上叫做‘高斯白噪聲’!”
“見鬼的白噪聲!”
凱萊布一巴掌拍在操作檯上,震動嚇得基利安趕緊護住探頭,“這批葉片是給誰做的?是華夏人!那個許燃!
你知道他對精度的要求有多變態嗎?
他說如果安裝誤差超過0.1微米,這就是工業垃圾,讓我們留著自己煮湯喝!”
車間裡的幾十個英國高階工程師全都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被一個華夏人用技術標準逼到牆角,這在幾年前簡直是天方夜譚,現在卻成了這幫心高氣傲的工程師每天都要面對的噩夢。
許燃此刻就坐在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
他手裡沒拿任何精密儀器,而是拿著一本德比郡當地的旅遊指南在看,時不時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吃掉。
悠閒的樣子,跟周圍這幫如臨大敵的鬼佬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許教授。”
基利安忍不住了,他也是業界大拿,受不了這種無聲的羞辱,“你那一套理論標準根本就不現實!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測量,就一定有誤差。
不管是光學還是接觸式,都不可能得到‘真值’!
我們現在的處理方案——”
他指了指螢幕上一條抖得像帕金森一樣的紅色曲線。
“我們採用了最新的最小二乘法擬合,透過大資料平滑,已經把這種抖動消除了90%。
這已經是上帝允許的極限了!”
基利安很自信。
這是這一行一百多年來的金科玉律。
測量就是哪怕用再好的尺子,你也得允許手抖。
“咔擦。”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基利安的話音。
許燃咬碎了嘴裡的硬糖,把畫著兔子的糖紙仔細摺好,放進口袋。
他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並沒有的灰塵。
“上帝允許的極限?”
許燃走到巨大的三座標測量機前,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
“基利安先生,你知道為甚麼你們造不出這種葉片嗎?”
許燃的聲音清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因為你們總是試圖去給一個醜八怪化妝,而不是帶她去整容。”
“甚麼意思?”基利安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們在用統計學。”
許燃指著螢幕上的擬合曲線,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這叫‘平均’。
你們假設這些誤差是隨機的,所以把它們平均掉,以為這就叫‘平滑’。”
他轉身走到旁邊用來記排班表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
“但在這個量級上,誤差不是隨機的。”
唰!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扭曲的馬鞍面。
“對於這片使用了單晶空心工藝的葉片來說,微觀表面的每一次起伏,都是材料內應力的拓撲對映。”
唰唰唰!
許燃的手腕抖動極快,白板上瞬間出現了十幾行讓人眼花繚亂的公式。
但他並沒有停下,一邊寫,一邊還在像聊天一樣說話。
“這根本不是統計學問題,這是個流形幾何問題。”
“當探頭接觸表面的瞬間,葉片其實發生了微小的彈性形變。
你們把這種形變當成了誤差給‘抹平’了。
這就好比——”
許燃猛地轉身,馬克筆筆尖直指基利安的鼻尖。
“這就好比一個人笑的時候眼角有皺紋,你非要把這皺紋給PS掉,然後說這才是個真人。
愚蠢!”
基利安愣住了。
他想反駁,但當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一串長長的張量方程時,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沒有大家都熟悉的“均方根誤差”或者“正態分佈”。
寫的是……
?gf=gij?f?xj??xiabla_{g} f = g^{ij}\frac{\partial f}{\partial x^j}\frac{\partial}{\partial x^i}?gf=gij?xj?f?xi?
黎曼幾何?
基利安是個識貨的。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許燃寫的不是某種工程演算法,他在把葉片的表面,當成一個高維空間中的流形在計算!
“不要去‘猜’它是平的。”
許燃把馬克筆隨手一拋,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在桌面上。
“用這一套張量場把曲面展開。
測量儀器只能告訴你它‘看起來’在哪,而這個算式能告訴你,它‘本來’應該在哪。”
死寂。
整個第7工廠,除了雨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羅羅公司的首席數學家,一個禿頂的劍橋博士,此刻正趴在地上找眼鏡。
剛才許燃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一激動把眼鏡給摔了。
他現在顧不上戴眼鏡,眯著六百度的高度近視眼,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對著白板瘋狂拍照。
“上帝啊……”
禿頂博士嘴唇發抖,“他消除了座標系的依賴性……
他把誤差本身變成了一個可以被解構的變數……”
“那是甚麼?”凱萊布完全看不懂鬼畫符,但他看懂了手下人的表情,那是一種看到神蹟的表情。
“這……這是新的定義!”
禿頂博士聲音尖利得有些破音,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總裁先生!他在重塑空間!
按照這個演算法,我們的測量精度起碼能提高50%!
而且根本不需要換該死的德國鏡頭!”
基利安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作為蔡司的技術代表,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蔡司引以為傲的所謂“超高精度硬體”,在許燃這套不講理的演算法面前,就是一堆廢鐵。
這就好比你花一百萬買了把屠龍刀,結果人家拿根牙籤算好了角度一紮,直接把龍給扎死了。
這是純粹的數學對經驗工程學的碾壓。
許燃看著這群人的反應,心裡毫無波瀾。
系統面板上的【數學max】正微微發著亮光。
對他來說,剛才不過是做了一道稍微有點挑戰性的大二習題罷了。
“行了,別拍了。”
許燃打了個哈欠,看了看錶,“演算法就在那兒。
我也懶得加密,這玩意兒就是給你們也沒人用得明白。
給你們三天時間,按照這個‘許氏曲面重構法’,把這批葉片給我重新測一遍。
少一個微米,這批貨我都拒收。”
說完,他雙手插兜,瀟灑轉身就往門外走。
“對了,凱萊布。”
走到門口,許燃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也沒回頭,就這麼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既然幫你們省了換裝置的錢,那按照國際諮詢慣例……
這套演算法產生的商業收益,不管是你們自己用,還是賣給波音,我要拿10%的永久分成。
回頭讓你們法務部跟我們303所的劉總聯絡。”
“哦,別嫌貴。”
許燃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力。
“這已經是朋友價了。
要是嫌貴,你們可以繼續用那個甚麼‘高斯白噪聲’去糊弄上帝。
看看飛機上天以後,上帝會不會給你們好臉色看。”
“同意!當然同意!”
凱萊布衝著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喊,完全顧不上甚麼紳士風度了,“百分之十太少了!我們可以成立聯合實驗室!
許!許先生!晚上有沒有空?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威士忌酒吧……”
許燃沒搭理他。
黑色的雨傘在雨中“砰”地一聲撐開,像一朵孤傲的黑蓮花,沒入了德比郡灰色的街道。
他很忙。
跟這些還在玩泥巴的西方人比起來,他還有更重要的拼圖要去完成。
真理這東西,果然還是用來抽人臉的時候最順手。
車間裡,禿頂數學家還在對著白板上的公式傻笑,一邊笑一邊流淚:
“美……太美了……這種暴力破解般的優雅……”
只有基利安一臉灰敗地站在巨大的蔡司機器旁邊。
就在今天,就在這間漏雨的英國破廠房裡,全世界精密測量的教材,要被那個華夏人改寫了。
而且,還要收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