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希思羅機場。
雖然是陰雨連綿的天氣,但今天皇家航站樓裡卻是亮堂得晃眼。
到處都是名貴的純手工定製西裝,加上那些甚至能反光的頭頂,簡直比停機坪上的誘導燈還要耀眼。
這是屬於羅爾斯·羅伊斯公司的翻身仗。
“敬偉大的工業皇冠!”
威廉·培根爵士手裡晃著高腳杯,裡面的勃艮第紅酒掛著令人迷醉的紅,“從今天起,不管是GE還是普惠,都得在這臺傑作面前低頭。”
落地窗外,一架嶄新的A380如同巨鯨般靜靜趴在雨中。
而在它的巨翼之下,四臺剛剛換裝完畢的遄達900改進型發動機,正閃爍著凜冽的金屬光澤。
這一次,英國人可是下了血本。
為了徹底洗刷之前被華夏技術“打臉”的恥辱,他們不僅不僅全盤接受了許燃提供的部分渦輪葉片處理工藝,更是搞出了一套號稱“領先世界十年”的快速總裝技術。
許燃站在人群邊緣,手裡端著一杯橙汁,另一隻手在褲兜裡盲打著手機簡訊。
旁邊,羅羅的一位公關經理正一臉假笑地對著許燃比劃:“許先生,這才是真正的英國速度。
看見那複雜的管線了嗎?
我們在德比郡的工廠裡就已經全部連線完畢,運過來只用了三個螺栓就掛上去了。
這就叫效率!”
這人說得眉飛色舞,彷彿這並不是在造飛機,而是在拼樂高積木。
“效率確實挺高。”
許燃推了推眼鏡,目光卻沒在看飛機,而是盯著手機螢幕上【盤古】剛剛傳回來的模擬動圖,“就是不知道,你們這‘樂高’的卡扣,能不能受得住A380七十米長的大翅膀?”
公關經理一愣,沒聽懂:“甚麼意思?”
許燃嘆了口氣,把橙汁放在侍者的托盤上,大步向著正被媒體圍在中間的威廉爵士走去。
要是換了平時,他真不想管這閒事。
英國人炸不炸機,關他屁事?
甚至炸了才好,還能趁機再賣點技術。
但這飛機上待會兒還要上去兩百多個無辜的乘客,包括不少趕著回家過年的華夏留學生。
人命關天,這底線得有。
“威廉先生,雖然打斷你的慶功宴很冒昧。”
許燃擠過人群,直接把手機螢幕懟到了滿面紅光的爵士鼻子底下,“但我建議你現在立刻叫停起飛,把已經預裝好的燃油高壓管全部拆下來,重新在機翼掛載狀態下校準一遍。”
喧鬧的貴賓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圍幾個扛著攝像機的BBC記者愣了一下,趕緊把鏡頭懟了過來。
這可是大新聞!傳聞中的“東方巫師”又要搞事了?
威廉爵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瞥了一眼許燃的手機。
幾條花花綠綠的應力曲線,還有個紅得刺眼的警告彈窗。
“許,我的朋友。”
威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強壓的不悅,“如果你是因為沒能在總裝環節插上手而感到不開心,大可以私下跟我說。
沒必要在這麼多攝像機面前,質疑羅羅百年的工藝積澱吧?”
“我沒工夫跟你爭名奪利。”
許燃聲音冷得像此時倫敦的雨,“A380的機翼是目前民航史上柔性最大的。
起飛爬升階段,翼尖的上翹幅度能達到四米。
你知道四米的形變,傳導到發動機掛架上,會對你那些在地面靜止狀態下‘預連線’剛性管路產生多大的扭矩嗎?”
許燃伸出兩個手指,比劃了一下:“夠把那個接頭直接擰成麻花。”
威廉爵士輕蔑地笑了。
“這裡是倫敦,不是華夏的大學課堂。”
他整理了一下領結,轉頭對舉著話筒的媒體大聲說道,“我們的總工程師計算過每一個微米!
許先生提到的這種所謂的‘翼尖形變’,早就被我們的萬向節抵消了。
我看,這是東方的朋友有些‘水土不服’,太過緊張了。”
說完,他還像個長輩一樣,想伸手拍拍許燃的肩膀。
許燃側身一躲,動作行雲流水,讓爵士的手拍了個空。
“行。”
許燃收起手機,臉上緊繃的神情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彷彿在看馬戲團猴子表演般的平靜。
“該說的我說了。
待會兒出事的時候,記得別讓飛行員硬往回飛,二號發著火的話,右側機翼油箱就在頭頂,趁早切斷油路還能迫降。”
說完這句話,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甚至還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包華夏產的恰恰瓜子,‘咔擦’一聲,磕開了一粒。
全場譁然。
這也太狂了!
“不可理喻!”威廉爵士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讓飛機滑出!現在!立刻!
讓這個華夏人看看,甚麼叫工業革命發源地的底蘊!”
十分鐘後。
巨大的A380在溼滑的跑道上開始轟鳴。
四臺遄達900發動機確實動力強勁,推著兩百多噸的龐然大物在跑道上加速、抬輪。
威廉爵士站在落地窗前,手心裡全是汗,但看到飛機離地的那一刻,他還是高高舉起了酒杯。
“看見了嗎!完美的姿態!”
他大聲喊道,像是在宣洩剛才的怒氣,“許燃在哪?
去,把剛才的監控畫面截下來,給我做成海報,我要……”
話音未落。
原本只是在細雨中爬升的飛機,突然猛地一震。
所有人的瞳孔都縮成了一個點。
只見飛機剛剛飛過泰晤士河上空,隨著高度增加,巨大的機翼正如許燃所說,在氣動升力的作用下,開始向上彎曲出誇張的弧度。
一種優雅的工業美學,就像是一隻正在展翅的大鵬。
但緊接著,左翼下方被寄予厚望的二號發動機吊艙位置,突然噴出了一團白霧!
是高達三千磅壓力的航空煤油瞬間洩漏並氣化的景象。
還沒等底下的人反應過來那是甚麼——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瞬間在陰沉的倫敦空中炸開!
如果說A380像一隻白天鵝,那此刻,這隻天鵝的翅膀下,就像是被人掛了一串正在猛烈爆炸的一萬響鞭炮!
火焰瞬間吞噬了整個發動機整流罩,拖著一條長長的黑煙尾巴,在灰色的天空中劃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貴賓廳裡,“哐當”一聲脆響。
威廉爵士手裡的高腳杯掉在了地上,“1862年拉菲”碎了一地,酒液像鮮血一樣蔓延開來。
但他渾然不覺,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臉白得像牆皮一樣,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真的……斷了?
真的被烏鴉嘴說中了?
人群開始尖叫,幾個心理承受能力差的高管直接癱坐在地。
攝像師的手在發抖,但職業本能讓他們瘋狂地按著快門。
首飛儀式?這簡直是泰坦尼克號現場版!
角落裡,嗑瓜子的聲音停了。
許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巨型顯示屏。
那裡正轉播著地面的塔臺排程畫面。
“二號發火警!二號發火警!”
“這就是你們的萬向節?”
許燃搖了搖頭,聲音在死一樣寂靜的VIP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在260兆帕的切向應力面前,哪怕是上帝來了,也得講胡克定律。”
飛機在空中艱難地轉彎。
萬幸的是,英國的飛行員素質確實過硬,或者說,他們或許聽到了甚麼風聲。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機長果斷執行了許燃剛才隨口說出的“操作建議”:
不管甚麼標準手冊了,直接切斷二號發的一切液路,壓低機頭,放棄迴轉希思羅,直接衝向最近的一條軍用備降跑道。
十分鐘後,當這架半邊身子都被燻黑的A380歪歪扭扭地趴在跑道盡頭,消防車的泡沫像雪花一樣蓋滿機翼時,貴賓廳裡甚至沒人敢喘氣。
威廉爵士癱軟在沙發裡,領結早就被他扯歪了。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還在飄著的雨絲,彷彿看到的不只是雨,而是羅爾斯·羅伊斯這個百年品牌正在隨風飄散的股價。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角落。
年輕的華夏人正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衣襬,然後拿起了他隨身帶著的那把雨傘。
他沒看威廉一眼,也沒再說甚麼風涼話。
此時此刻,任何嘲諷都顯得多餘。
那個背影在這些傲慢的英國紳士眼裡,瞬間變得高大而恐怖。
就像是一個執掌著物理法則的判官,隨手在生死簿上勾了一筆,然後拂衣而去。
門口,許燃撐開黑傘,走進倫敦的雨幕中,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裡的話:
“下次要是再搞‘樂高’拼裝,記得買正版。”
當天晚上,倫敦金融街,羅爾斯·羅伊斯的股票開盤即熔斷,這不僅僅是一次技術故障,更是一場關於傲慢的葬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