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七號”火了。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只屬於各國頂級航天機構的小圈子裡，它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靈異事件”。
但這並沒有讓許燃停下腳步。
因為對於接下來的“巡天”計劃來說，這也僅僅是個開始。
三天後，京郊，航天五院秘密會議室。
幾十個動力學專家圍坐在長條桌旁，桌上堆滿了草稿紙和計算器。這裡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或者說是——吵架。
“必須上霍爾推進器！”
一個戴著啤酒瓶底厚眼鏡的中年人把桌子敲得震天響，“那是目前最成熟的電推進方案！
省燃料，比衝高！只有這樣，我們的衛星才能活過十五年！”
“老陳，你那是做夢！”
對面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專家立刻反駁，唾沫星子橫飛，“你知道LIPS-300霍爾推進器吃多少電嗎？五千瓦！
你要讓衛星帶多大的太陽能板？加上那個幾十公斤重的PPU（電源處理單元），咱們的衛星載荷還裝不裝了？
總不能發射一堆電池板上去曬太陽吧！”
這正是目前的死結。
要想衛星機動性強、壽命長，就得用電推進（離子引擎）。
但電推進是出了名的“電老虎”。
按照現有的技術，要想伺候好這隻老虎，必須揹著兩片像籃球場那麼大的太陽能帆板。
這就好比讓一個短跑運動員揹著兩個巨大的風箏跑步，別說靈活機動了，轉身都費勁。
“那就減重！”
中年人紅著脖子吼，“把PPU的散熱片削薄！把變壓器的銅線換成鋁的！能摳一克是一克！”
“摳那點管屁用！”
爭吵聲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從學術探討演變成真人PK。
李援朝坐在首位，揉著脹痛的太陽穴。
這確實是個物理學上的死局。
能量守恆擺在那兒，推力要大，電就要足；電要足，板子就要大；板子大了，死重就多。
除非誰能變戲法。
“哐當。”
一個沉悶的聲音打斷了爭吵。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許燃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進來，把一個漆黑的金屬手提箱放在了會議桌上。
箱子很沉，落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了沉重的撞擊聲。
“吵得我在走廊都聽見了。”
許燃解開西裝釦子，找了個空位坐下，鬆弛感和滿屋子的焦躁格格不入，“與其為了那一兩公斤的銅線吵架，不如咱們換個思路。”
他指了指那個黑箱子：“為甚麼非得靠太陽？”
“許總，不靠太陽靠甚麼？”老陳一愣，“太空中唯一的能源就是太陽能啊。
難道咱們帶電池上去？那更重！”
“普通的化學電池是重。”
許燃伸手開啟了箱子的鎖釦，清脆的‘咔噠’聲讓會議室莫名安靜下來，“但要是這塊電池，它能自己發熱呢？”
箱蓋掀開。
裡面並沒有甚麼精密複雜的儀器。
只有一塊正方體的東西。
通體漆黑，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合金，表面有著細密的散熱格柵。
哪怕隔著幾米遠，坐在前排的幾個專家都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熱浪撲面而來。
而在黑方塊的側面，印著一個黃色的三角形警告標誌。那個標誌全世界的科學家都認識。
三葉草。
輻射警示。
“嘶——！”
離得最近的老陳猛地把椅子往後一滑，連人帶椅子差點翻過去，臉都嚇白了：
“許……許總！這是……核……？！”
會議室裡瞬間亂了套，幾個人甚至想奪門而逃。
這也太硬核了！開會呢，你直接拎個放射源進來？！
“坐下坐下，大驚小怪。”
許燃擺擺手，拿起旁邊不知誰喝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往黑方塊上倒了一點。
滋——！
水珠接觸到黑方塊表面的瞬間，立刻化作一團白氣蒸發了。
“這只是個放射性同位素熱電發生器，也就是RTG，俗稱核電池。”
許燃拍了拍正在滋滋冒著熱氣的方塊，“裡面封裝著大概兩斤的鈽-238同位素。
我已經做了全密封遮蔽處理，除了有點燙手，你就算抱著它睡覺也不會長出第三隻手。”
李援朝瞪大了眼睛，盯著還沒巴掌大的黑匣子：“這……這就是你說的‘爐子’？”
“準確地說，是個永不熄滅的爐子。”
許燃收斂了笑意，進入了科普模式，“利用鈽-238衰變產生的熱能，透過塞貝克效應的熱電轉化模組，直接把熱變成電。”
“沒有任何轉動部件，不需要維護，也不需要曬太陽。”
許燃伸出一根手指：“這一塊，能持續提供500瓦的電能。
而且，管夠五十年。”
“甚麼？！”
老陳這回不是嚇的，是驚的。
他又湊了回來，眼睛裡全是不可思議，“這麼小一塊？500瓦？
這……這功率密度怎麼做到的？
NASA最新的核電池也才不過百瓦級別，而且體積比這大三倍！”
“那是他們材料不行。”
許燃凡爾賽了一把，“我搞出來的這個熱電半導體，轉化效率是他們的五倍。
再加上咱們自己的高密度同位素封裝工藝……也就是稍微最佳化了一下結構。”
稍微？
專家們看著那個黑方塊，眼神變得炙熱起來。
不需要太陽能板了。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衛星不需要再像個巨大的撲稜蛾子一樣張開翅膀。
它可以做成流線型，做成球形，做成任何形狀！
更重要的是，沒有了該死的“光照限制”。
以前衛星進了地球陰影區就得切斷大功率裝置省電，現在？
想怎麼開就怎麼開！
哪怕飛到冥王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它照樣滿功率執行！
“不僅如此。”許燃又補了一刀，“這東西本身就是個熱源。
有了它，把你頭髮都愁白了的PPU散熱問題也沒了。
咱們把離子推進器的工質預熱管道直接繞在它身上。
它發電的廢熱，正好用來給氙氣加熱，把效率再提個20%。”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兩個專家，此刻面面相覷，感覺剛才的爭吵就像是兩個乞丐在爭論是要饅頭還是窩頭，結果許燃直接端上來一盤滿漢全席。
“如果是這樣……”
李援朝畢竟是軍人，他的思維跳躍得更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那加上你的離子引擎……”
“加上這個，我們的衛星就不是衛星了。”
許燃接過話頭，手指輕輕敲擊著黑色的外殼，“是飛船。”
“只要工質帶夠，它可以在軌道上隨意變軌。
哪怕別人發導彈來打，它也能一腳油門，飄個S型走位給你看。”
許燃看向牆上巨大的太陽系全圖，目光彷彿穿透了屋頂。
“而且，這不僅僅是為了地球。
既然不依賴太陽，那這就是深空探測的唯一心臟。”
“探火星？以前要飛大半年。
裝上四個這玩意兒，並在引擎全開，我可以讓探測器一路加速飛過去，三個月就能到。”
李援朝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蓋都被震飛了：“幹了！”
“錢不夠我去要！人不夠我去找！許燃，這個核電池，你要甚麼支援？”
許燃笑了笑，眼神卻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這個技術本身倒是不難量產。不過嘛……”
他摸了摸下巴，“李將軍，這鈽-238的提純還是挺麻煩的。
咱們現有的那些離心機，用來搞這種民用材料，是不是有點殺雞用牛刀了？”
“民用？”李援朝聽出了弦外之音。
“對啊。
您想，這技術如果再放大一百倍，不需要它發電，只需要它燒開水……
我是說，產生蒸汽推渦輪。”
許燃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危險的秘密，“塞進一個圓筒裡，再扔進海里……”
李援朝的瞳孔猛地收縮。
核潛艇！
不需要更換核燃料、甚至可以做到體積極小、全靜音的下一代微型反應堆技術！
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好像是在搞衛星電池。
實際上分明是在藉著衛星的名義，在國家最高等級的核能藍圖上，試探性地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許燃啊許燃……”
李援朝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你這盤棋，下得有點大啊。”
“大嗎？”
許燃站起身，重新扣上裝著未來的黑箱子。
“我不覺得。
要是連這點能源自由都做不到，以後怎麼好意思去月球上蓋房子？”
他拎起箱子，在一眾專家敬畏如神的目光中走向大門。
“行了，別吵了。
老陳，回去把你們那些太陽能帆板的設計圖撕了吧。
從今天起，咱們的衛星——自帶乾糧。”
門關上了。
但留在屋裡的那團火，無論是黑色的核電池，還是許燃點燃的野心，都已經無法熄滅。
而對於大洋彼岸那些還沾沾自喜於掌握了衛星光伏板壟斷技術的對手來說，他們還不知道，這一天，來自東方的兔子已經悄悄拔掉了插頭，換上了一顆永遠跳動的核能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