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的氣氛很微妙。
威廉·培根爵士這會兒坐姿相當端正，背挺得筆直，像極了當年在伊頓公學因沒背出拉丁文被罰站的小學生。
就在昨天，他還是揮舞著英鎊支票要買斷技術的帝國爵士。
現在？
他手裡捧著剛報廢的“Trent 900”核心機結構圖，看著上面的紅色標記，感覺比看了自己的病危通知書還難受。
“許先生，除了‘炸掉重練’，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培根的聲音沙啞，透著股強弩之末的虛弱，“如果不改結構，光靠新的阻尼方案，我們要推遲至少八個月交付。
空客那邊給的最後通牒是……三週。”
八個月，足夠通用電氣把羅羅的市場份額吞得渣都不剩。
許燃坐在主位的真皮轉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普通的圓珠筆。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爵士，你覺得做菜最好吃的秘訣是甚麼？”
“什、甚麼？”培根跟不上這跳躍的思維。
“是食材。”
許燃把筆往桌上一扔，啪嗒一聲，“你們的結構是一堆爛菜葉子，想讓我給你們炒出一盤米其林三星？
那是變魔術，不是搞科研。”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前，手指在複雜的軸承腔體結構上畫了個圈。
“這裡，還有這裡。
為了給第三根軸騰位置，壁厚只有1.5毫米。
這就導致傳統的鑄造工藝根本沒法用，稍微有個砂眼或者氣泡，高溫高壓下一準完蛋。
所以你們不得不把他分成六個零件，分別鍛造再焊接。”
許燃回頭，那眼神像是在看原始人鑽木取火：“六個零件焊在一起，這就是六個應力集中點。
不炸才有鬼。”
“可是整體鑄造做不到這麼複雜的內腔啊！”
羅羅的總工程師史密斯急得站了起來，“我們也想一體成型，但流體學不支援！
模具脫不出來！”
“誰讓你用模具了？”
許燃挑了挑眉，像是聽了個笑話，“現在的孩子，思維怎麼都這麼僵化？”
他打了個響指，“老李，把那個罩子掀開。”
角落裡，一個一直蓋著紅布的神秘裝置終於露出了真容。
不是所有人想象中的某種精密機床，而是一個全封閉的黑色立方體，只有正前方有一塊巨大的觀察窗，散發著讓人心悸的科幻感。
“介紹一下，”許燃拍了拍那個黑盒子的外殼，聽聲音很是厚實，“這就是我的炒菜鍋。”
“這就是我要給你們的方案，SLM，鐳射選區熔化成型。”
史密斯楞了一下，隨即露出了失望的神色：“3D列印？
許先生，別開玩笑了。
這技術我知道，列印塑膠玩偶還行，用在航發核心部件上？
晶體密度根本不夠！
內部會有無數的微孔隙，這就是個這就全是砂眼的篩子！”
其他的英國工程師也紛紛搖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就這？”
工業級3D列印在2023年雖然不算新鮮詞，但在頂尖航空領域，大家還是信奉千錘百煉的鍛造。
列印出來的金屬？那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那是你們用的印表機不行，或者說，你們的腦子不行。”
許燃也不惱，甚至有點憐憫。
他走到控制檯前，雙手在鍵盤上敲擊如飛，速度快得甚至出現了殘影。
“常規的SLM列印，確實存在緻密度不夠、晶體生長方向雜亂的問題。
因為那是瞎打。”
螢幕驟然亮起，一個複雜的數學模型開始構建。
一個軸承腔體的微觀構建過程，無數細密的光點正在瘋狂舞動。
“【盤古】，載入‘各向異性晶格拓撲’演算法。
開啟‘微觀冶金’模式。”
許燃的聲音冷靜，下達作戰指令。
“微觀……冶金？”培根爵士喃喃自語，他從沒聽過這個詞。
“看好了，英國佬。”
許燃指著螢幕上放大的畫面，“常規材料之所以脆，是因為晶粒之間界限分明，受力時就是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局面。”
畫面中，鐳射燒結的路徑突然變得詭異起來。
它不再是簡單的逐層掃描，而是像一條靈活的蛇，走出了某種極其複雜，類似華夏古代回形紋的路徑。
“我讓鐳射在熔化粉末的一瞬間，引導晶體的生長方向。
讓這一層的晶粒像榫卯一樣，深深地插進下一層的晶粒裡。”
許燃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狂熱，像是造物主欣賞自己傑作的傲慢，“你們是堆沙子，我這是編織。
我要在這個1.5毫米的薄壁裡，用原子給它織一件鎖子甲！”
“嗡——”
黑色方艙開始運轉。
沒有刺耳的切割聲，只有極其低沉的電流聲。
觀察窗內，數十束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高能鐳射束在金屬粉末床上瘋狂舞動。
光與物質的華爾茲。
每一次閃爍，都在微觀層面完成了一次精密到原子級別的“焊接”。
半小時後。
艙門彈開，一陣白色的氮氣霧散去。
許燃戴著隔熱手套，從基板上取下了一個泛著幽暗銀灰色光澤的零件。
這就是曾經困擾了羅羅整個設計部半年的軸承核心腔體。
它一體成型，表面甚至不需要打磨，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液態美感。
更恐怖的是，它的內部佈滿了肉眼根本看不見，只有螞蟻腿粗細的加強筋網路，像生物骨骼一樣支撐著那薄薄的外壁。
“拿去測。”
許燃隨手就把這個價值連城的孤品像扔板磚一樣扔給了史密斯。
史密斯手忙腳亂地接住，感覺沉甸甸的，手感極其緻密。
他吞了口口水，抱著零件衝向了旁邊的壓力測試機。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羅羅團隊信仰崩塌的十分鐘。
液壓鉗的數值一路飆升。
50噸……80噸……120噸！
如果是原本那個鍛造拼接件，早在80噸的時候焊縫就該裂開了。
但這塊貌不驚人的列印件，上面的壓力指標還在往右偏！
直到150噸。
零件終於發生了一點塑性形變。
它沒有裂，而是像一塊韌性極佳的高錳鋼一樣，慢慢地癟了下去。
“我的上帝……”
史密斯跪在了測試臺前，死死盯著顯微鏡下的斷面。
沒有孔隙。
沒有微裂紋。
特殊的“回形紋”晶體鎖釦結構，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把原子死死拉在了一起。
γ-TiAl合金的脆性？在這裡蕩然無存！
這就是純粹碾壓級的工業暴力！
“這就是我說的真理。”許燃的聲音適時響起，像是惡魔的低語。
他靠在控制檯上，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包辣條，正拆開包裝，“你們用十年走不完的路，我這臺機器用30分鐘走完。
這就是‘減材製造’和‘增材製造’的代差。
聽懂了嗎？原始人。”
培根爵士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這意味著發動機的設計再也不受加工工藝的限制！
複雜的“三轉子”結構，在這個華夏人手裡，從累贅變成了藝術品！
甚至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列印出一整臺沒有任何接縫的發動機！
“這……這臺機器……”
培根爵士的聲音在發抖，眼神裡爆發出貪婪瘋狂的光，“還有這套軟體……怎麼賣？
羅羅出十億……不，二十億英鎊！
我要買斷授權！”
二十億英鎊，接近兩百億人民幣。
這筆錢足夠買下半個波音的研發部。
周圍的華夏技術員呼吸都粗重了。
發財了！這是真的潑天富貴！
但許燃只是嚼了一根辣條，然後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譏諷：
“二十億？爵士，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還是在侮辱你們的大英鎊？”
“這不只是一臺機器，這是一把開啟下一個工業時代的鑰匙。”
許燃走到培根面前，智慧的壓迫感讓這位爵士不得不仰視。
“我要的不是那點廢紙。”
“我要在羅羅公司建立‘中英聯合航空動力研發中心’。
地點就在這兒，天津。”
許燃圖窮匕見，“羅羅公司所有高階工程師，必須分批次來這裡輪崗‘進修’。
還有，你們所有的燃燒室風洞資料，必須在這個中心的伺服器上備份。”
“我要你們的人，也要你們的腦子。”
培根臉色慘白：“你這是……技術吞併！軍情六處不會答應的！
倫敦方面絕對不會允許核心人才外流！”
“別激動嘛。”許燃拍了拍培根昂貴的西裝肩膀，留下了兩個紅油手印，“你們可以拒絕。
但我敢保證，只要我想，這種‘鎖子甲’合金技術，明天就會出現在通用電氣的辦公桌上。
我想美國人應該很大方？”
通用電氣，羅羅的死對頭。
如果讓美國人拿到了這個，羅羅連申請破產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變成歷史塵埃了。
死一般地沉默後。
培根爵士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樑骨，整個人瞬間佝僂了下去。
“成交。”
這一聲嘆息，代表著昔日的日不落帝國航空霸主，正式在東方巨龍面前，簽下了賣身契。
許燃滿意地點點頭，系統介面彈出一行燙金大字。
【叮！檢測到宿主完成“降維打擊式外交”。】
【工業聲望暴漲。羅羅公司當前好感度：恐懼（崇拜）。】
【獲得額外獎勵：大型高超音速激波風洞藍圖（完整版）。】
【評價：做得好。最好的盟友，就是跪在地上的盟友。】
看著英國人一副死了爹媽還要強顏歡笑的表情，許燃心裡暗爽。
進修？
哼，只要進了老子的地盤，看了老子的裝置，吃了老子的食堂。
還能讓你們跑了？
聯合研發？這是給我華夏的人才收割計劃，敞開了大門！
……
與此同時。
倫敦，泰晤士河畔像樂高積木一樣的軍情六處總部大樓裡。
一份標著“絕密”的檔案被摔在了桌子上。
“恥辱！簡直是帝國工業史上最大的恥辱！”
主管亞洲情報處的M夫人氣得假髮都快歪了。
她看著前線發回來的簡報，羅羅公司居然要跪在那個華夏年輕人的腳下，去學習怎麼像個上帝一樣“捏”發動機？
“我們不能坐視羅羅的核心資產變成‘盤古’系統的盤中餐。”M夫人按下了辦公桌上的黑色按鈕。
“把‘鼴鼠’叫來。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讓我們的人去‘進修’，那就給他們送一份大禮。”
“告訴那個培根蠢貨，這是我們‘吸取養分’的好機會。
至於能不能把養分帶回來……”M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那就看年輕的天才，防得住大炮，防不防得住微觀層面的‘病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