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悶響,接著是一陣讓人心疼的滋滋聲。
601所的一號航電實驗室裡,濃烈的帶著酸臭味的焦糊味迅速瀰漫開來。
對搞電子的人來說是噩夢,因為這是電容爆漿混合著絕緣層燒燬的味道。
“滅火!快斷電!”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手忙腳亂地拿著二氧化碳滅火器往一堆複雜的機櫃上噴。
白霧騰起,嗆得人直咳嗽。
為配合“天戈”計劃和“天網”系統特製的一臺航電模擬模擬器。
這已經是這周爆掉的第三塊主機板了。
“不行!根本頂不住!”
專案負責人老趙灰頭土臉地從白霧裡鑽出來,手裡捧著一塊還在冒熱氣,看著像是被雷劈過的電路板,都快哭了,“許顧問,這真不是咱材料次。
這就是物理極限!為了控制那個在天上亂竄的導彈,每秒鐘交換的資料量超過了20個TB!
這麼大的流量往這機載匯流排裡一灌,這就不是導線,是電爐絲!”
旁邊另一個搞訊號的專家也把安全帽一摘,也是一肚子苦水:“還有這抗干擾。
在高超音速產生的等離子鞘套裡,本身電磁環境就惡劣。
為了抗噪,我們就得加大訊號功率。
這一加大,那個串擾現象……
唉!就像是在菜市場裡大家都拿大喇叭喊,誰也聽不清誰的!”
許燃蹲在那堆“屍體”旁邊,用手撥弄了一下那根粗得跟蟒蛇似的資料纜。
線還燙手。
銅線,哪怕是再純的無氧銅,哪怕用了最好的遮蔽層,只要還要用電子這種帶電荷的笨重傢伙來搬運資訊,就擺脫不了“發熱”和“互感”這兩座大山。
這就是摩爾定律的盡頭,也是電子技術的黃昏。
現在的華夏,天上有“天網”視力0.5米的火眼金睛,手裡有“天戈”這把快到模糊的匕首,可腦子跟手腳之間的神經,也就是這傳輸系統,居然得了血栓。
“許顧問,要不……咱降低點精度?”
老趙試探著問,“比如把資料重新整理率從毫秒級降到秒級?
資料量能少三個數量級,這板子估計就能撐住了。”
“降精度?”
許燃站起身,眼神看得老趙心裡發毛,“這就好比你都要開槍了,把狙擊鏡摘了換成望遠鏡?
那時候導彈都飛出去幾公里了!
這一秒鐘的誤差,就是從白宮門口偏到了它後面那個……哦不對,偏到了五角大樓的廁所裡。
你覺得行?”
老趙縮了縮脖子:“那咋辦?加液冷?
咱這已經是全浸沒式液冷了!再降溫就得背個冰箱上天了!”
“路走窄了啊,老趙。”
許燃走到一面寫滿了麥克斯韋方程組的黑板前,拿起黑板擦,刺啦一聲,把上面密密麻麻關於阻抗匹配和電感計算的公式,擦了個乾乾淨淨。
白色的粉筆灰在空氣中飛舞。
“既然這大馬路上的車太多,總是堵車還要撞車……”
許燃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道波浪線,“那咱為啥不飛起來呢?”
“飛?”老趙一愣。
“咱們都被這銅線給禁錮住了思維。”
許燃用粉筆頭敲了敲燒焦的電路板,“電子這東西,哪怕它跑得再快,它也是有質量的,還得守著歐姆定律,跑急了就發熱。
這是它的命。”
“但有一種東西,沒質量,不發熱。
哪怕你幾億束堆在一起跑,只要頻率不同,哪怕大家面對面穿過去,也絕對不會‘撞車’。”
許燃在波浪線旁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漢字:
【光】。
“光?!”
實驗室裡炸鍋了。
“許顧問,這光通訊我們知道啊!現在那個光纖不就是嗎?”
搞訊號的專家立馬反駁,“但那只是用來傳輸啊!
在這指甲蓋大小的晶片裡,在邏輯運算的單元裡,你還是得把光轉成電,運算完了再轉成光。
這‘光-電-光’轉換的延遲,比電線發熱還死得快!”
這是業界公識。
光纖好用,但那是在長途上。
到了板卡級別,還是得靠電。
因為到現在為止,沒人能造出“全光邏輯閘”。
“誰說非得轉來轉去了?”
許燃看透一切的笑容又掛在了臉上,讓所有人心頭一顫。
每次他露出這表情,教科書就得改版。
他開啟黑色的公文包,掏出一張並不是列印的,而是手繪在一種透明菲林紙上的複雜結構圖。
在那圖上,看不見熟悉的電晶體和PN接面,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比頭髮絲細幾千倍,迴環曲折的奇怪通道,還有很多微小的圓環。
“這……這是啥?微波迷宮?”老趙湊過去,眼睛都要瞎了也看不懂。
“這叫‘光子晶片’,學術點說,叫‘片上整合光路’。”
許燃的手指順著那些線條滑動,“這些通道,就是光的‘高速公路’,奈米光波導。
而這些小圈圈,叫‘微環諧振器’。”
“在這個晶片裡,沒有一個電子在跑。
資訊是以光子的形式在狂奔。
要甚麼邏輯閘?透過控制這些光的干涉和衍射,0就是暗,1就是亮。
加法就是疊加,乘法就是……
嗯,這個有點複雜,你可以理解為光強度的調製。”
實驗室裡這幫人那是真聽傻了。
這就好比大家還在研究怎麼改良蒸汽機活塞的時候,突然有個人跳出來說:
嘿,我剛手搓了一個核反應堆,要不要看看?
“可是……許總,這只是理論啊!”
搞訊號的專家激動得手都在抖,“美國IBM,還有英特爾,燒了幾十億美金,也就在實驗室裡搞出個稍微震動一下就失效的原型!
這要裝在戰鬥機上?J-11B一個過載,那光路不就全歪了?”
“那是他們笨。”
許燃撇了撇嘴,露出來自掛逼的蔑視。
“他們想著用那種大塊的光學玻璃來拼,當然不行。
我們要用……矽光子技術。”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化學公式的東西。
“利用我那個‘0號車間’現在掌握的奈米級蝕刻技術,我們直接在單晶矽的晶圓上,把這光的‘溝槽’挖出來!
這是原子級別的物理約束!
除非飛機被人砸扁了,否則這光,它想跑偏都難!”
“而且……”
許燃的聲音變得有些空靈,充滿了誘惑。
“一旦這東西成了,咱們機載雷達的運算速度,能提高一千倍。
功耗?只有原來的十分之一。
最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
“電子能被EMP(電磁脈衝)癱瘓,那是所有現代化武器的死穴。”
“但這玩意兒。”
許燃抖了抖那張透明的圖紙,“哪怕對面把核彈在咱飛機邊上引爆了,只要那矽片沒化。
光,該怎麼跑,還是怎麼跑。”
“電磁干擾?那是甚麼?
對於光子來說,電磁波就是路邊的微風,連個裙角都吹不起來。”
死一般的寂靜後,是粗重的喘息聲。
在座的都是懂技術的。
如果真的能跨過“全光計算”這道門檻,那就不僅僅是給導彈裝個腦子那麼簡單了。
這是給整個國防工業,換了一套真正的神級神經系統。
“圖紙我有,工藝流程,我也寫在隨身碟裡了。”
許燃把銀色的隨身碟扔給還在發呆的老趙,劃過一道漂亮的拋物線,“別修你那破模擬器了。
去,把這周那批特種矽片領出來。
今晚開始,咱們就在這兒,用這全世界最貴的一張‘砂紙’,磨出一顆真正的‘光之心’。”
老趙慌手慌腳地接住隨身碟,感覺手裡捧著的不是資料,是整個未來。
“許顧問……這如果真搞出來……這晶片……叫啥名?”
許燃正在往門外走,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此時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在他腳下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既然是為了給電子打個光,既然是我們這幫只會讀書的人在黑暗裡摸出來的路……”
他停下腳步,想了想。
“就叫‘太阿’吧。”
太阿,上古名劍,用諸侯的精誠之氣鑄造的威道之劍。
但在這實驗室裡,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名字更像是:
太赫茲算個球?我們是阿秒級的!
當晚,華夏最頂級的晶片加工中心,原本用來蝕刻微米電路的光刻機,被輸入了一組從未見過的詭異引數。
平日裡哪怕有半點偏差就要報廢的晶圓,此刻正在許燃的注視下,被雕刻出一座座只有光才能透過的微型迷宮。
系統在許燃的腦海裡瘋狂重新整理:
【核心科技突破:一級光子計算學。
解鎖物品:軍用級抗震光量子邏輯單元。
當前完成度:10%。
警告:這將徹底改變人類資訊史程序……】
“改變?”
許燃看著顯微鏡下散發著彩虹色澤的複雜紋路,嘴角微微上揚。
“不,我是要把那扇本來還得鎖上五十年的門,給硬生生地踹開。”
而此時此刻,遠在萬里之外的矽谷,幾家晶片巨頭的股價還在創新高。
殊不知,依靠堆砌電晶體數量來制定遊戲規則的時代,隨著這一束在華夏實驗室裡亮起的光,已經開始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