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倒春寒剛過,柳樹梢頭剛冒點綠意。
B-2停飛了,全世界的空軍彷彿一下子都得了自閉症,原本熱鬧非凡的東亞天空清淨得讓人有點不適應。
303所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路專家寫來的感謝信和請戰書,甚至還有兩張沒署名的電影票。
許燃把這些東西隨手扒拉到一邊,在一堆故紙堆裡翻了半天,最後兩根手指夾起了一張已經有點發皺的名片。
名片邊角都磨白了,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林永盛。
幾年前在火車上,這位看著儒雅的老同志,跟他說過“卡脖子”的事兒。
那時候他還是個學生,現在的他,名頭上雖然掛著個顧問,但在某些人眼裡,已經是跟神仙畫等號的主兒。
“半年戰略視窗期……”
許燃手指在名片上彈了一下,發出“得”的一聲輕響,“閒著也是閒著,總得給咱們的工業底座加點硬菜。”
這半年沒人敢在天上嘚瑟,正好是把地上那些欠下的舊賬平一平的時候。
電話撥通,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喂?哪位?”
林永盛的聲音透著股疲憊,哪怕隔著電話線都能聽見那邊的嘈雜,像是有人在爭吵。
“林院長,我是許燃。”
許燃語氣平常,像是打電話約飯,“以前火車上聊過水輪機的事兒。”
電話那頭猛地靜了一瞬,隨即是一陣板凳倒地的亂響。
“許……許教授?!”
林永盛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是你?是不是我們在數學建模上的申請你看見了?
哎呀我早就跟院裡說,流體力學的演算法得找你……”
“不是演算法。”
許燃打斷了他的激動,“算得再準,造不出來也是在紙上畫大餅。
林院長,我想問問,如果我有一種法子,能讓你們那個幾百噸的大傢伙像捏橡皮泥一樣一體成型,你們敢不敢用?”
對面沉默了足足五秒。
“許教授,您別拿我開涮。”
林永盛苦笑一聲,那一絲激動變成了無奈,“我們也想啊。
為了三峽那個轉輪,我們跟重機廠的同志頭髮都愁白了。
國內最大的八萬噸模鍛壓機就是個樣子貨,力量根本壓不透特種鋼的芯部。
這就好比用擀麵杖去壓鐵塊,皮都破了,裡面還是生的。”
“那是你們用的勁兒不對。”
許燃一邊說,一邊在電腦上調出了十五萬噸模鍛壓機的工程進度,嘴角那抹笑有點欠揍,“要是不用擀麵杖呢?”
“不用擀麵杖用啥?難不成請如來佛祖來拍一巴掌?”林永盛也就是隨口吐槽。
“差不多。”
許燃站起身,看著窗外繁忙的城市,“咱們用雷電。
下午兩點,我帶幾個方案過去,記得讓大家都別吃太飽,省得嚇著。”
……
下午兩點,水利水電研究院。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追悼會還凝重。
投影儀的光打在一張張愁眉苦臉的臉上,“混流式水輪機轉輪”圖紙被投在幕布上,就像是一個怎麼都解不開的死結。
林永盛坐在主位,手裡鋼筆都要被捏斷了。
旁邊的幾個副總師正在小聲嘀咕:
“八萬噸都不行,還得咋樣?再造個十萬噸的?那是五年後的事兒了!”
“就是,德國福伊特那邊雖然要價高,但好歹能給現貨,要不還是咬咬牙買了算球……”
“嘭。”
門被推開,沒敲門。
許燃只帶了個優盤,連包都沒背,像個溜達進教室的插班生。
他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正講“購買論”的副總師旁邊,把優盤往電腦上一插。
“買?買了這次,下次呢?人家給你鎖死了遠端控制程式你怎麼辦?”
許燃敲了幾下鍵盤,也沒怎麼廢話,直接把他昨晚肝出來的 PPT糊在了大螢幕上。
標題沒用甚麼高深的學術詞彙,就四個黑體大字:
電磁液態模鍛。
“這是……”
滿屋子的專家推眼鏡的推眼鏡,瞪眼睛的瞪眼睛。
“傳統壓機,那是死力氣。”
許燃走到螢幕前,也不拿教鞭,就用手指著,“靠液壓油缸推動滑塊,那是冷兵器時代的邏輯。
你們要做的那個轉輪,葉片曲率太複雜,金屬在那樣的壓力下流動性差,容易產生冷隔和裂紋。”
“所以,我換了個路子。”
他按下回車。
螢幕上的模型變了。
不再是巨大的龍門架壓機,而是一個看起來並不算龐大的環形線圈裝置,把金屬坯料包裹在中間。
“高中物理都學過吧?安培力。”
許燃說得輕描淡寫,底下一幫院士感覺智商受到了侮辱。
高中物理能解決這個?
“把十萬伏的高壓電,存進超級電容器組裡,然後在千萬分之一秒內,透過感應線圈釋放出來。”
許燃的手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在那一瞬間,巨大的感應電流會讓金屬內部產生高溫,這也就是‘焦耳熱’,它會讓堅硬的特種鋼瞬間變成像果凍一樣的塑性狀態。”
“緊接著,巨大的電磁力,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把這個‘果凍’擠進模具裡。”
“沒有死角,沒有摩擦力帶來的損耗,更沒有因為受力不均產生的內部應力。”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幻燈片散熱扇葉的嗡嗡聲。
這特麼是科幻片吧?!
林永盛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這……這理論上是通的,電磁成型我們也做過小零件。
但那是幾十噸啊!那個線圈得受多大的力?
哪怕是最強的絕緣材料,在那一瞬間也會炸成粉末吧?”
“林院長說到了點子上。”
許燃打了個響指,“普通材料確實得炸,但我們為甚麼要用普通材料?”
“昨天,我順手在超算上跑了個模擬。”
他切出一張雲圖。
那是基於【工業母機設計精通】技能,並呼叫了國家級“神威”超算全部算力十分鐘跑出來的結果。
藍色的應力線如同流水一般順滑,紅色的溫度分佈均勻,令人髮指。
“我們用B-2上面刮下來的晶體結構,稍加改動,做約束層,用液氮冷卻的超導帶材做線圈。”
“看這個。”
許燃指著圖上的一組資料。
成型時間:秒。
內部緻密度:%。
“一眨眼的功夫,這顆工業皇冠上的明珠,我就給它捏好了。
這效率,德國人就算開足了馬力造上一百年也趕不上。”
底下的老頭子們你看我,我看你。
這種衝擊力,比他們第一次看到長江截流還要大。
顛覆,徹底的顛覆。
“這是把打鐵這門手藝,直接給升維成了上帝造物啊……”林永盛喃喃自語,眼眶突然有點紅。
“別急著感動。”
許燃把優盤拔下來,揣回兜裡,“這裝置要是造出來,不光是捏水輪機。
潛艇的大直徑耐壓殼、航母的甲板、甚至是火箭的整體外殼,都能捏。”
“我就問一句,這0號工程,立不立項?”
“立!砸鍋賣鐵也要立!”
剛才那個想買德國貨的副總師這會兒跳得比誰都高,桌子拍得震天響,“誰不讓我搞這個,我就去誰家門口上吊!”
許燃笑了笑,看著這群如同返老還童般的白髮學者,心裡真實的爽感比裝一百個逼都要強。
就在滿屋子人準備圍上來要細節的時候,“咣噹”一聲。
會議室的大門這次是被踹開的。
李援朝一身戎裝,臉色黑得像暴風雨前的雲。
“小許!跟我走!”
沒有寒暄,只有不容置疑的急迫。
許燃眉頭一皺,心裡咯噔一下,他太熟悉這種表情了,是戰刀出鞘前的一抹寒光。
“咋了李叔?我又惹事了?”許燃跟著他快步往外走。
李援朝大步流星,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蹦出幾個字:
“你沒惹事,是隔壁鄰居想搞事。”
“孔雀開屏了。”
“巴鐵那邊,快被打禿嚕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