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410廠的精密檢測室。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老專家圍著幾個防震箱子,那眼神就像是一群老饕看見了剛剛出爐的滿漢全席。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片單晶渦輪葉片。
每一片都用真空袋封著,泛著高階金屬特有的幽冷光澤。
這是小野寺“割肉”送來的第一批貨,叫“賠罪禮”也好,叫“封口費”也罷,反正這速度確實快得驚人。
“好東西啊!真是好東西!”
吳明總師拿著把遊標卡尺,量完這個量那個,嘴裡嘖嘖稱奇,“公差只有毫米!
表面粗糙度不到0.4!
看看這氣膜孔打得,比機床做的鐳射手術還精準!”
旁邊的顯示屏上,正滾動著隨貨附帶的一大摞紙質報告。
那些力學效能曲線平滑得令人髮指,高溫抗蠕變資料更是一條極其漂亮的水平線。
“咱們算是撿到寶了!”
一個搞質檢的老高工推了推厚厚的眼鏡,“按這個資料,這批葉片哪怕是在1800K的高溫下連續工作兩千小時,都不會有任何形變。
日本人這技術,不服不行啊。”
整個實驗室洋溢著一股過年的喜慶氣氛。
有了這批葉片,停擺的渦扇-10專案就能立馬重啟,之前擔心的“心臟病”這回算是徹底有了藥。
唯獨許燃沒笑。
他坐在最裡面的工位上,顯示器把他本來就白的臉映得更冷。
他沒去看漂亮的實物,而是在看那些“完美”的資料包告。
太完美了。
工業製造這行當,跟老天爺搶飯吃。
哪有甚麼絕對的完美?
只要是人造的東西,受溫度、溼度、甚至是操作工昨晚有沒有喝多影響,總得有個波動的範圍。
但這批報告上的資料,乾淨得像是有潔癖。
“林毅。”
許燃沒回頭,甚至沒摘耳機,“別在那傻樂了。
把‘崑崙’系統給我接進來。
我剛才讓你把這些報告全部掃描進庫,做了嗎?”
“做了老大!”
林毅抱著個保溫杯顛顛地跑過來,“我掃了大概三千多頁。
咋了?這資料有問題?”
“不知道,但看著眼暈。”
許燃指著螢幕上一串串彷彿用尺子量出來的資料點,“把這十年的資料全調出來。
包括GE、羅羅、普惠這些公司之前向神鋼採購時,神鋼公開披露的那些批次報告。”
“對比。”
許燃下了指令,“找不同。
或者是……找找有沒有甚麼奇怪的‘相同’。”
【崑崙】系統的介面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隨著指令下達,原本分散在幾萬份文件裡的枯燥數字,被這一雙無形的大手一把抓取,揉碎,然後扔進了那個巨大的邏輯熔爐。
林毅一開始還沒當回事。
他以為老大就是職業病犯了,看啥都覺得有bug。
兩分鐘。
螢幕上的星雲突然開始收縮,最終凝聚成了一張巨大的散點圖。
“臥槽……”
林毅手裡的保溫杯一晃,熱水潑手背上了,他都沒覺得疼。
他眼珠子瞪得像個鈴鐺,“老大,我瞎了嗎?
這是散點圖?這他媽是有人拿圓規畫的圈吧?!”
螢幕上。
橫座標是過去十年的時間,縱座標是抗拉強度的偏差值。
正常情況下,這應該是一團沒有任何規律的雜亂雲霧。
但此刻。
這些點,卻詭異地排成了一條條平行的斜線!
而且每隔幾個週期,就會出現一個驚人一致的“回撥”。
就像是一個設定好的函式:
每當誤差超過某個閾值,就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強行把它按下去,修改成所謂的“標準值”。
“這隨機性……”
林毅嚥了口唾沫,“比我太奶的心電圖都還要規律。
這根本不符合正態分佈!這是人工生成的偽隨機數!”
“賓果。”
許燃打了個響指,眼神裡透出一股果然如此的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還在興奮的吳明總師身邊,也不廢話,直接把手裡的平板懟到吳明眼前。
“吳老,別看了。
那些葉片再漂亮,也就是一堆塗了脂粉的垃圾。”
“甚麼?”吳明一愣,“這可是咱們測過的……”
“你測的是那一兩片特意挑出來的樣品。”
許燃的聲音在歡騰的實驗室裡像一聲炸雷,“但整個批次的一致性,是個笑話。”
他滑動平板,把那張由數萬份報告堆出來的“偽造證據圖”展示給所有人看。
“看看這。
小數點後三位,只要是單數月份生產的,尾數出現‘3’和‘7’的機率高達80%。
只要是雙數月份,尾數就是‘5’和‘9’。”
許燃冷笑,“哪家的鍊鋼爐子這麼懂算卦?
這分明是他們的檢測系統裡被植入了一套‘自動美顏演算法’!
只要實際資料不合格,演算法就會自動把它修整到合格線以內!”
全場瞬間死寂。
“也就是說……”
李援朝走過來,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汁,“這幫日本人,這十年賣給全世界的材料,都是在這個假資料的掩護下賣出去的?”
“不僅是賣。”
許燃盯著箱子裡那些泛著寒光的葉片,“他們是在騙。
這不僅是葉片的問題。
汽車的鋼板、高鐵的轉向架、甚至是核電站的冷卻管……
只要用了這種經過‘修飾’的材料。”
“平時看不出來。”
“一旦到了極限工況……”
許燃做了個斷裂的手勢,“咔嚓。
這所謂的神鋼品質,就會露餡。”
這就是日本製造的神話。
一層用嚴謹的外表包裹著的、早就已經爛透了的謊言。
他們為了所謂的合格率,為了所謂的面子,為了報表上的利潤,選擇了在誰也看不見的資料層做手腳。
可惜,他們遇到了許燃。
遇到了【全知演算法】這雙能把資料扒光了看骨頭的眼。
“這幫孫子!”
李援朝氣得胸口起伏,“把貨給他們退了!這官司咱們打到國際法庭去!”
“退?”
許燃攔住了李援朝。
他看著那箱葉片,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退了多可惜,這麼好的‘教材’。”
許燃拿起一片葉片,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很足,看起來確實唬人。
“他們敢送這種樣子貨來,不就是賭咱們捨不得真把它往死裡用嗎?
賭咱們不敢把它放在超出那個虛假引數的環境裡試?”
“既然他們說這玩意兒能抗1800K。”
許燃轉身,走向車間盡頭那臺剛剛為了測試這批葉片而準備好的高溫超旋試驗檯。
“那咱就給它上1900K。”
“把轉速加到設計極限的120%。”
許燃把葉片遞給有些發傻的操作員,“給我轉,轉到它炸為止。
我要拿著碎片,把神戶制鋼、把所謂的‘工匠精神’……”
許燃拍了拍手上的金屬粉末。
“不管是真的工匠,還是假的弓匠。
這次,我要把他們的弓,給徹底折斷。”
“開機!”
隨著一聲令下,巨大的電機開始嗡鳴。
實驗室的防爆玻璃後面,那顆不僅代表著日本技術、更代表著一個工業帝國最後尊嚴的葉片,開始在超越極限的烈火中狂舞。
李援朝看著那個背對著眾人、負手而立的背影,忽然覺得背脊發涼。
這小子,比自己還要狠。
他不光是要打贏,他是要……誅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