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飯店,頂層行政酒廊。
施耐德看起來老了十歲。
這位執掌德國機床巨頭DMG集團的工業皇帝,此刻正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
手裡的威士忌晃來晃去,連領帶歪了都沒注意到。
“施耐德先生,您得拿個主意。”
旁邊的沙發上,坐著個金髮碧眼、西裝革履的男人。
雖然笑著,笑意卻根本沒到眼底,像一條還沒張嘴的鱷魚。
他是約翰遜,美國哈斯(HAAS)機床的全球副總裁,也是出了名的商場禿鷲。
而在會議桌那一頭的顯示屏裡,正連線著DMG總部的董事會現場。
幾個看起來就不太好說話的老白男,正陰沉著臉盯著施耐德。
“施耐德!你太冒險了!”
螢幕裡,一個大腹便便的董事正在咆哮,“和華夏人搞甚麼聯合研發?
你這是把我們的原始碼往火坑裡推!
哈斯公司給出的收購條件很優厚,他們甚至承諾給我們共享下一代五軸聯動的專利!”
“專利?”
施耐德猛地停下腳步,“那是施捨!如果沒了那個叫‘崑崙’的系統,我們的機床就像是一具沒了靈魂的空殼!
哈斯的控制系統根本就是上一代的垃圾!”
“注意你的言辭,施耐德。”
約翰遜搖晃著手裡的酒杯,語氣傲慢,“我們的系統是透過五角大樓認證的。
倒是你口中的‘崑崙’,除了那個叫許燃的小子自己吹噓,還有誰見過?
有誰敢用?”
他站起身,走到施耐德面前,那股壓迫感咄咄逼人。
“你要想清楚。
如果美國商務部明天把你列入實體清單,你們連一顆控制晶片都買不到。
為了一個不存在的技術,得罪全世界最大的市場?
值得嗎?”
“值得。”
一聲透著徹骨寒意的中文,突兀地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砰。
包廂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推開,連敲都沒敲。
許燃穿著一身隨意的深色休閒裝走了進來,就像是進了自家的後花園。
他身後,李援朝揹著手沒進來,而是跟兩個門神一樣的警衛站在門口。
但在許燃身邊,卻跟著個穿著灰色風衣、滿臉絡腮鬍的白人老頭。
老頭一邊走還在一邊抱怨:“許,下次這種商務局別叫我,我是軍人,不是政客。
這裡的咖啡難喝死了。”
約翰遜看著這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輕蔑地笑了。
“這就是你的救星?一個毛頭小子,和一個……”
約翰遜上下打量著那個灰衣老頭,“……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流浪漢?”
許燃沒理他。
徑直走到主位,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
“施耐德,你的董事會就是這群瞎子?”
許燃指了指螢幕上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眼光這麼差,我看DMG離倒閉也不遠了。”
“你說甚麼?!”螢幕那邊炸鍋了,董事們紛紛叫囂起來。
“安靜。”
許燃從兜裡掏出一個優盤,啪嗒一聲扔在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
滑行的優盤精準地停在約翰遜的鼻子底下。
“哈斯的五軸系統?
是指那個還在用G程式碼堆砌、連動態誤差補償都要靠人工填表的古董?”
許燃身體後仰,雙腿交疊,那種蔑視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拿那種破爛來威脅我的合作伙伴?
約翰遜先生,你是來搞笑的嗎?”
“嘴硬沒用!”
約翰遜臉色鐵青,“工業界看的是市場佔有率!
在北約體系內,沒我們點頭,你們這套系統一臺都賣不出去!
沒人會相信這種所謂的‘華夏技術’!”
“是嗎?”
許燃側過頭,對著身邊的“流浪漢”抬了抬下巴,“皮埃爾,有人說你們法國人的眼睛也瞎了。
這能忍?”
被約翰遜稱作流浪漢的老頭,慢條斯理地解開風衣釦子,露出了裡面筆挺的法國海軍制服。
肩章上,兩顆剛剛晉升的中將金星,在燈光下閃瞎了所有人的眼。
“Mon Général(將軍)!”
約翰遜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手裡的酒杯“啪”地掉在地毯上。
法國海軍新任裝備部部長,皮埃爾中將?!
皮埃爾連看都沒看約翰遜一眼。
他走到螢幕前,對著那些DMG的董事們,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領結。
“先生們,我很遺憾地通知你們。
哈斯代表剛才的話,有一個小小的語法錯誤。”
皮埃爾用特有的法式腔調說道,“不是‘沒人敢用’。
而是——‘必須要用’。”
“就在昨天,法國海軍造船局(DCNS)和歐洲空中客車防務公司,已經正式簽署了一份價值八十億歐元的機床升級合同。”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八十億歐元?!這是賭上了國運!
“所有的新機床,只有一個硬性指標。”
皮埃爾伸出一根手指,“必須搭載許燃先生設計的【崑崙-工業版】作業系統。
否則,就是廢鐵,我不收。”
他轉過身,軍人的殺氣瞬間爆發,冷冷地盯著已經渾身發抖的約翰遜。
“至於哈斯公司……
如果我沒記錯,你們的裝置在上個月的核潛艇耐壓殼加工測試中,圓度誤差超標了整整30微米。
那種東西,只配拿去削土豆。”
暴擊!
真實傷害的暴擊!
約翰遜的臉紅得像是猴屁股,又白得像張紙。
他怎麼也沒想到,許燃所謂的“技術吹噓”,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拿下了歐洲兩大工業支柱的背書!
螢幕裡的DMG董事們此刻臉色那叫一個精彩。
之前的傲慢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看見了金礦的貪婪。
“哦……親愛的施耐德!
既然有海軍和空客背書,那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胖董事變臉比翻書還快,“和華夏的合作必須立刻推進!
約翰遜先生,請原諒,我們要開個內部會議,不方便外人在場。”
逐客令。
許燃看著狼狽不堪、甚至不敢再說一句狠話就灰溜溜抓著公文包逃跑的約翰遜,連起身的慾望都沒有。
“施耐德。”
許燃敲了敲桌子,一副上位者發號施令的節奏。
“人我給你轟走了,接下來咱們聊聊正事。”
“【崑崙】我可以授權給你們用。
甚至我可以幫你調教一下愚蠢的伺服電機驅動邏輯。
但我也要一樣東西。”
剛鬆了一口氣的施耐德立刻坐直了身子,現在許燃在他眼裡就是上帝:
“您說!只要德國有的!”
“不是德國的。”
許燃把那個優盤拿回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聽說你們的高精度主軸軸承,原材料指定要用日本神戶制鋼所的‘KS-5特種鋼’?”
施耐德一愣:“是有這麼回事。
神鋼是全球唯二能提供這種高疲勞強度軸承鋼的廠家。
怎麼,有問題?”
“沒甚麼大問題。”
許燃的眼神變得有些玩味,就像是看見獵物踩中夾子的獵人。
“只是我覺得他們的質檢報告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在畫畫。”
許燃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京城車水馬龍。
“能不能幫我搞兩份神戶制鋼最新的原材料樣本?
還有他們那份還沒蓋公章的原始光譜分析資料。
我知道,你們作為甲方,肯定有。”
施耐德雖然不解,但立刻點頭:“沒問題,明天一早就能發到您郵箱。”
“很好。”
許燃嘴角勾起。
這把火,要是燒起來,整個日本引以為傲的“工匠精神”製造業神話,怕是要變成一場驚天動地的笑話。
“皮埃爾,走了。”
許燃沒有回頭,揮了揮手,“晚上請你吃涮羊肉。
既然要在我們的地盤上談生意,就得先學會怎麼涮肉。”
“肉得切薄點,太厚了……”
許燃的聲音隨著大門的關閉漸漸消失。
“嚼不動,還塞牙。”
施耐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他聽得出來,許燃說的哪裡是羊肉?
是接下來,不知道哪個倒黴蛋要被這位年輕的東方魔術師,給切片下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