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還沒過,京城的天氣躁得人心慌。
【崑崙】研究院的會客大廳裡,冷氣開得很足,但芬梅卡尼卡集團機床事業部CEO馬里奧的背上,西裝卻已經被汗洇透了一小塊。
這位只有一米六五的典型南歐男人,正努力保持著一種看似鬆弛實則狡黠的微笑。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珠子,時不時就在對面的許燃身上打轉,像是一隻嗅到了松露味道卻又怕遇到獵槍的老獵犬。
坐在他對面的許燃,手裡端著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神情淡得像是在公園裡看大爺下棋。
“馬里奧先生,咖啡如果不合胃口,我這有大紅袍。”
許燃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梗。
“不不不,這很好,非常有東方的韻味。”
馬里奧放下手裡那杯根本沒動過的速溶咖啡,身體前傾,兩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這是標準的商務談判進攻姿態。
“許教授,張先生。”
馬里奧看了一眼旁邊正襟危坐、明顯有些緊張的裝備司張司長,語氣誠懇,簡直想讓人給他發張好人卡,“關於貴方提出的採購清單,特別是那幾臺五軸龍門加工中心……
我們也想賣,真的。”
他嘆了口氣,一臉的無可奈何,肩膀聳得老高,“但你也知道,瓦森納協定就在那兒擺著。
美國人的衛星就像是懸在頭頂的眼睛,我們的裝置一旦離岸,定位系統只要一跳,制裁令明天就會發到羅馬。”
“我們也很難辦啊。”
張司長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又來了,這種要把你拒之門外卻又假裝同情的把戲,聽了二十年,耳朵都起繭子了。
“不過——”
馬里奧話鋒一轉,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商特有的光,“不管是作為生意夥伴,還是因為對華夏古老文明的敬仰,我都不能看著朋友有困難不幫。”
他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技術總監,那個頭髮捲曲、看起來頗有些傲慢的喬瓦尼,立刻從包裡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方案書。
“我們有個折中的法子。”
馬里奧把方案書推到桌子中間,“我們不能賣五軸,但可以給你們最好的三軸裝置,外加一個‘特定工況最佳化包’。”
“我們可以派技術團隊入駐,幫你們最佳化刀具路徑,甚至可以把一部分不算太敏感的控制引數給你們做個‘半開源’。”
馬里奧說得眉飛色舞,“雖然是三軸,但加上一個手動分度頭,再配合我們的獨家演算法,四軸半的效果也能出來!
這對於大部分民用甚至一般的工業構件,足夠了!”
“價格嘛,雖然比標準價稍微高了百分之三十,但包含了技術指導費,這絕對是良心價。”
張司長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青筋都暴出來了。
去他孃的四軸半!
去他孃的手動分度頭!
那是造大壓機核心件!是要搞曲面精加工的!
誰家精加工還需要手動去掰分度頭?那跟用手工銼刀有甚麼區別?
這幫義大利人是把咱們當還沒開化的土老帽糊弄呢!
“許總……”張司長剛想拍案而起。
“有道理。”
許燃卻突然點了點頭,放下大茶缸,“噹啷”一聲脆響,把張司長到嘴邊的話給震了回去。
“規矩就是規矩,讓朋友為了我們這點生意去坐牢,確實不合適。”
許燃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和煦,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入行的單純大學生。
喬瓦尼撇了撇嘴,眼裡閃過一絲輕蔑。
到底是搞理論出身的,哪懂工業界的門道,這麼好騙。
“不過馬里奧先生,既然來都來了。”
許燃站起身,稍微理了理身上那件幾十塊錢的白襯衫,“買賣不成仁義在。
我們這剛弄了個小車間,雖然裝置破了點,但也算是我們自力更生的一點成果。
您是行家,能不能賞個臉,去給指點指點?”
馬里奧一愣,心裡的算盤珠子撥拉得飛快。
指點?
這怕是想以此為藉口,再多套點技術近乎吧?
不過……這正是個摸底的好機會。
如果不看看這幫華夏人的底褲到底有多爛,回去怎麼寫報告給美國爹交代?
“榮幸之極。”
馬里奧站起來,臉上掛著那種看著孩子展示泥巴作品的寬容微笑。
……
十分鐘後,研究院後面的試製車間。
一股切削液特有的味道撲鼻而來。
馬里奧和喬瓦尼走進車間,只掃了一眼,原本還有點緊繃的神經瞬間就徹底放鬆了。
這算甚麼實驗室?這簡直就是個二手裝置回收站!
最顯眼的位置,趴著兩臺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生產的大連機床廠的老式三軸銑床。
油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斑駁的鑄鐵底色。
防護門還是那種老式推拉的,軌道上全是油泥。
喬瓦尼忍不住用義大利語小聲對馬里奧說:“Boss,這就是他們的‘自力更生’?
上帝啊,這機器比我爺爺車庫裡那臺還要老,導軌估計都磨損得有半毫米間隙了吧?”
馬里奧聳聳肩,差點笑出聲。
看來華夏的所謂技術突破,多半都在那個甚麼飛控軟體上,這種硬碰硬的重工業底子,差得遠呢。
“許教授,”馬里奧甚至都沒往前走幾步,不想讓鞋底沾上油汙,“這……就是你們用來加工精密件的裝置?”
“是啊。”
許燃好像沒聽出他話裡的嘲諷,走到那臺老破舊旁邊,隨手拍了拍滿是油汙的控制櫃。
“既然買不到五軸的,我們想著,三軸要是玩得溜,是不是也能湊合?”
“那是不可能的!”
喬瓦尼是個直性子的技術宅,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插話道:“許先生,這不符合物理規律。
三軸就是三軸,少了兩個自由度,遇到倒扣和負角,神仙來了也切不到。
更別提這種老機器,哪怕給它裝上最好的西門子系統,光是伺服電機的震動就能把工件毀了。”
“震動?”
許燃從兜裡摸出一塊亮得有些刺眼的金屬錠,隨手扔進了機床的虎鉗裡夾緊。
這是一個形狀極其古怪、充滿複雜曲率變化的鈦合金渦輪盤模型。
“試試唄。”
許燃沒有去碰那個掉漆的操作面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普通的民用平板電腦,連了一根資料線到那個黑乎乎的控制櫃介面上。
“你們看那個面板沒意思,看這個。”
“喬瓦尼先生,借您的眼力,看看這塊料,我是怎麼毀的。”
許燃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點。
一個黑底白介面跳了出來。沒有花裡胡哨的圖形,只有幾個碩大的漢字——
【崑崙·工控核心】
“嗡……”
啟動鍵按下的瞬間。
原本在馬里奧印象裡應該發出那種像是哮喘病人一樣“吭哧吭哧”動靜的老機床,此時卻發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那是一聲極為順滑、甚至可以說是悅耳的高頻嘯叫!
主軸瞬間加速到轉,甚至沒有哪怕一絲多餘的顫動,連旁邊放著的一杯水,水面都沒有波紋!
“這……”喬瓦尼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是行家,這聲音一聽就知道,這臺破機器的主軸動平衡,被一種詭異的演算法強行拉到了微米級!
緊接著,更加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刀頭落下。
沒有傳統加工時的那種頓挫感。
那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硬質合金刀具,彷彿變成了一條在水裡遊動的泥鰍。
進刀、拐彎、甚至是本該最容易產生振刀紋的切向進給……
那三個老舊的軸,並沒有像喬瓦尼預言的那樣互相扯皮、打架。
相反,它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像是有三個心意相通的大師,同時控制著XYZ軸,透過那種幾乎人類無法做到的極微小往復運動,硬生生地在一個三軸平臺上,切出了近乎五軸才有的順滑曲面!
只有高階五軸才能做到的“RTCP(刀尖點跟隨)”效果,竟然在一臺連旋轉軸都沒有的破機器上覆現了!
“Software Defined……”
(軟體定義……)
喬瓦尼哆哆嗦嗦地趴到安全玻璃上,鼻尖都要擠扁了,死死盯著那團正在飛速成型的金屬迷霧,“這是主動抑震!
這是非線性補償!這是……這是甚麼鬼演算法?!”
五分鐘。
僅僅五分鐘。
主軸停止。
冷卻液散去。
許燃開啟那扇還卡著頓的破舊防護門,用風槍吹乾淨鐵屑。
他把那個還沒涼透的渦輪盤取下來,反手扔給了一臉呆滯的馬里奧。
“嘶!”
馬里奧被燙得倒吸一口冷氣,但根本捨不得鬆手。
他摸著那個曲面。
光滑。
絕對的光滑。
那種手感,只有鏡面級的模具鋼上才有。
而且這是最難加工的鈦合金!
在顯微鏡下,因為三軸機床精度不足必然會出現的接刀痕、臺階紋,統統不存在!
“RA0.2以下……”
喬瓦尼拿出隨身的粗糙度對比板一比,感覺世界觀崩塌了,“用這堆破銅爛鐵……切出了我們要用頂級裝置才能幹出來的活兒?”
“四軸半”?
這特麼是魔術。
許燃用軟體演算法的暴力算力,硬生生填平了硬體上的鴻溝?!!!
車間裡安靜得嚇人。
只有冷卻液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
許燃接過旁邊人遞來的溼毛巾,擦了擦手,又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馬里奧先生。”
許燃走過去,輕輕把那個鈦合金盤子從馬里奧手裡拿回來,“這玩意兒是我們內部練習用的廢料,技術還是太粗糙,就不送給貴方獻醜了。”
馬里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如果華夏掌握了這套系統……
那他們手裡的那些天價機床,還有所謂的瓦森納封鎖線,一夜之間就會變成毫無意義的馬其諾防線!
不需要進口!
他們只要把自己倉庫裡那一堆落後二十年的老機床全部刷上這個系統,瞬間就能擁有一支全世界最龐大的高精度加工叢集!
這是毀滅性的打擊。
也是……前所未有的商機!
“馬里奧先生。”
許燃的聲音在發愣的義大利人身後幽幽響起,“既然買不到你們的機器,那咱們換個玩法。”
“我看你們芬梅卡尼卡在歐洲的銷售渠道那是相當廣。
而且……很多中小企業其實也買不起頂配的五軸,對吧?”
“您有沒有興趣,或者說……”
馬里奧的瞳孔在顫抖。
“您願不願意成為【崑崙】工控系統,在歐盟地區的獨家總代理?”
“我們負責把那些老舊裝置的腦子換了,您負責把它們包裝成‘新型環保節能復古版高階機床’賣出去。”
“利潤,我們只要四成。技術授權,獨家。”
“這生意,比您在那裡絞盡腦汁想要繞過美國人的禁令賣幾臺裝置,要賺得多吧?”
轟!
馬里奧腦子裡的那根“矜持”的弦,徹底斷了。
甚麼制裁?
甚麼封鎖?
在絕對的技術代差和足以讓人瘋狂的利潤面前,那都是狗屁!
這哪是甚麼技術考察?分明是一場鴻門宴!
而他馬里奧,今天要麼作為這桌上的美餐被吃掉,要麼……
就得跪下來,求這個年輕人給他一個當廚子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