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的閻良,風裡帶著秦嶺特有的寒意和土腥味。
這裡是華夏飛機的城,也是“飛豹”的家。
第603研究所的重型試車臺前,氣氛壓抑,像是一口蓋嚴了的高壓鍋,隨時可能炸。
地上全是摔碎的圖紙和揉成團的計算草稿,幾十號穿著深藍工裝的技術員,這會兒正垂頭喪氣地蹲在牆根底下抽悶煙。
“又炸了?”
許燃從沾滿了黃土的吉普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提著剛才在路邊買的一袋甑糕,冒著熱氣。
他沒穿掛滿獎章的西裝,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看著跟剛進廠的學徒沒兩樣。
西飛的動力總師吳光耀頭髮全白,背有點駝,正拿著個放大鏡趴在一堆扭曲的鈦合金葉片前面發呆。
聽到許燃的聲音,吳總師轉過頭,眼眶通紅,滿臉的胡茬子起碼三天沒颳了。
“許總……你來了。”
吳光耀嗓子喑啞,“你也看到了,渦扇-9A的第164次全功率試車,還是敗了。
只要轉速一過85%,壓氣機就喘振,風扇葉片跟抽風了一樣亂顫,接著就是葉尖碰機匣,當場報廢。”
“這是命啊。”
老頭子手裡的放大鏡哆嗦著,“英國人的‘斯貝’發動機圖紙我們都吃透了,材料也沒問題,可為甚麼就是仿造不出來?
是不是咱們華夏人的手,真就不適合玩這種精細活?”
旁邊幾個年輕的技術員眼圈也紅了。
“飛豹”戰機,是海空軍眼巴巴盼了十幾年的寶貝疙瘩。
機身早就造好了,就因為這顆“秦嶺”心臟遲遲不過關,只能在那趴窩,或者裝著這種只有半口氣的發動機,飛都不敢做大動作。
這憋屈,誰受得了?
“圖紙沒問題,材料也沒問題。”
許燃把手裡的甑糕往操作檯上一放,甜糯的香味稍微沖淡了點車間裡的機油味。
他也沒看那堆報廢的資料,徑直走進了滿地狼藉的試車間。
【被動技能:流體動力學感知觸發。】
【正在掃描受損葉片斷面……】
【氣流分離點定位中……】
【診斷結果:層流剝離導致的氣動彈性發散。】
“問題不出在你們的手上,出在空氣上。”
許燃伸手在那個已經被打爛的風扇葉片上摸了一下,指尖感受著即使扭曲了也依然光滑如鏡的表面處理。
“磨得太光了。”許燃突然蹦出一句。
“啥?”
吳光耀跟了進來,一聽這話差點沒噎著,“許總,這玩笑開不得!
為了達到RA0.4的光潔度,鉗工班的老師傅們把手指頭都磨出血了!
越光才越順滑,阻力越小,這是常識啊!”
周圍幾個搞氣動的專家也是一臉看外行的表情。
這不是胡鬧嗎?
風扇葉片你不拋光,難道還要給它刷層水泥?
“那是低速流體的常識。”
許燃走到工作臺旁,掃視了一圈,目光鎖定在一臺精密鐳射微堆焊機上,“到了高亞音速邊緣,空氣這玩意兒就是個調皮的流氓。
太光滑了,氣流貼不住,一旦攻角變大,立馬跟你鬧分家,這就是喘振的根兒。”
“給我通電。”
許燃指了指焊機,也沒戴手套,直接抓起那把平時用來修補砂眼的焊槍。
“許總!那可是還沒壞的備用葉片!
這單晶鈦合金一片造價四萬八!”管庫房的科長心疼得想撲上來攔。
“讓他弄!”
吳光耀猛地吼了一聲,眼珠子瞪著,“死馬當活馬醫!
炸了一百六十多次了,還在乎這最後一片?!”
“滋——”
許燃的手穩得可怕。
幽藍色的電弧在葉片的前緣位置跳動。
他沒有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樣去修補甚麼裂紋,而是幹了一件讓所有工程師頭皮發麻的事。
他在那片原本完美無瑕的葉片最前端,人為地“點”出了一排細密的小凸起。
這操作,就像是在美人的臉上用刀子劃拉了一道麻子!
“這……”
人群裡發出一陣抽冷氣的聲音。
這算甚麼?
這是破壞氣動外形!
這是增加阻力!
這是工業自殺!
十分鐘。
一級風扇的二十四片葉片,全部被許燃點上了一顆極其微小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金屬瘤。
許燃放下焊槍,槍嘴還冒著青煙。
他拿起還燙手的甑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揮揮手。
“裝機。”
“這……”負責裝配的班長看向吳光耀。
吳光耀看著葉片上那排如同龍鱗般極其規律的凸起點,不知道為甚麼,心跳莫名其妙鎮定了許多。
看似粗糙的破壞,似乎暗合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流體韻律。
“裝!現在就裝!”
吳光耀咬著牙,“要是炸了,我老吳寫檢討去陪葬!”
兩個小時後。
厚重的防爆玻璃後,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被“毀容”的發動機重新架在了試車臺上,黑洞洞的進氣口像只巨獸的眼睛。
“啟動。”
許燃坐在主控臺的真皮椅子上,那是剛才吳總師特意讓出來的C位。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神情平淡,像是等著微波爐叮飯。
“嗡——”
啟動機轟鳴,轉速指標開始緩慢攀升。
30%……40%……50%。
一切正常。
這種低轉速本來也就不會出事。
“過臨界點準備!”
操作員的手全是汗,死死攥著油門推杆,“以前一過85%就得炸,大家注意隱蔽!”
許燃手裡的筆在桌子上輕輕一敲。
“推。”
一個字,乾淨利落。
操作員一咬牙,推杆猛地向前!
燃油泵瞬間加壓,航空煤油被高壓噴嘴撕碎成微米級的霧氣,衝進燃燒室!
“轟——!!!”
原本溫順的轟鳴瞬間變成了狂暴的龍吟!
儀表盤上的指標瘋了一樣往右甩!
80%!
85%!
“過了!過了85%!”
監控員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震動值……震動值居然是綠色的?!
毫米!
比進口的原裝斯貝還要低!”
怎麼可能?!
在場的氣動專家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每次都會出現的顫振波,今天就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給按死在了孃胎裡!
那些被人嫌棄的小凸起,此刻化作了無數把梳理氣流的無形梳子。
原本要撒潑打滾的湍流,被這股微小的渦旋捲住,老老實實地貼在了葉片表面!
“繼續推。”許燃看都沒看震動表,“加力全開。”
“加……加力?”
操作員嗓子都幹了,“咱們之前的臺架只能承受8噸的推力,這……”
“臺架斷了算我的。”
許燃把吃完的包裝袋揉成一團,“推到底。”
“咣噹!”
油門杆撞到了限位器。
加力燃燒室的尾噴管猛地張開!
一道藍紫色的馬赫環,如同神話中的光環,在尾噴口瞬間成型!
那一刻,聲浪震得防爆玻璃都在瘋狂顫抖!
巨大的推力讓整座鋼筋混凝土澆築的試車臺都發出嘎吱聲!
資料大屏上,推力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9200kg……9500kg……9800kg!
最後定格在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kg!
接近9.9噸!
這是甚麼概念?
原版斯貝MK202的最大推力才9200公斤!
許燃隨手點了幾下麻子,直接給這頭老黃牛打了一針興奮劑,硬生生把推力提升了六百多公斤!
仿製?
這特麼是超級魔改!
“穩定執行五分鐘!排氣溫度正常!滑油壓力正常!”
“停車!”
隨著發動機轟鳴聲的緩緩落下,整個試車車間卻陷入了寂靜。
沒人說話。
沒人敢信。
直到負責記錄資料的女博士,“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手裡的本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成……成了……”
吳光耀總師站在控制檯前,渾身像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
他看著依舊冒著熱氣的鋼鐵巨獸,突然轉過身,對著正準備起身離開的許燃,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別!使不得!”
許燃眼疾手快,一把架住老人的胳膊。
這一百多斤的身板,愣是被他單手穩穩托住。
“許總……”
老吳早已淚流滿面,那是積攢了十幾年的憋屈和絕望,在這一刻決堤,“我是替‘飛豹’謝謝你!
替海航那幫每次起飛都提心吊膽的兄弟謝謝你啊!”
“咱們的豹子,終於有了一顆不管是狂飆還是急轉,都不會停跳的好心臟了!”
身後,幾十號七尺高的漢子,此時一個個哭得像個孩子。
沒人覺得丟人。
為了這聲龍吟,他們把青春都熬幹了,把頭髮都熬白了。
許燃把老人扶回椅子上,從兜裡掏出兩張紙巾遞過去。
“吳總,這謝我受不起。
這也就是在葉片上加了個微型渦流發生器的小把戲,跟你們幾十年的堅守比起來,就是個偷雞摸狗的手藝活。”
許燃說得輕描淡寫。
【叮!在二代機向三代機跨越的關鍵節點,以“一招鮮”方式解決世紀難題。】
【航空工業氣運大幅提升。】
【解鎖科技藍圖:下一代大推力軍用渦扇發動機(WS-10d‘太行’全套工藝包)。】
【系統評語:你給龍裝上了牙,現在,它該去咬人了。】
許燃的嘴角微微上揚。
太行。
那才是真正的大餐。
渦扇-9A只是餐前開胃的小菜,解決了能不能飛的問題。
而太行,解決的是怎麼飛得讓對面跪下的問題。
“許總。”
吳光耀擦乾眼淚,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多年前才有的那種銳氣,“既然這渦扇-9A成了,咱們是不是該立刻組織量產?”
“量產當然要搞。”
許燃點了點頭,“不過吳總,這條產線稍微留一半產能。”
“為甚麼?”吳光耀愣了,“前線缺口大得很啊!”
“因為,”許燃看著系統裡那份還在解壓的、推重比達到一級標杆的太行圖紙,“這‘斯貝’畢竟是幾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再過幾個月,我給您換個更新鮮的圖紙。
到時候,咱們不用再去模仿誰。”
許燃拍了拍老人還在顫抖的手背,目光越過人群,望向窗外閻良那條繁忙的試飛跑道。
“咱們自己畫條真龍,讓那幫還要靠買發動機過日子的鄰居們,好好開開眼。”
門口。
一個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還沒站穩就喊:
“報告!海軍裝備部急電!
羅中將問‘秦嶺’甚麼時候能裝機?
他在電話裡說,只要發動機能轉,哪怕咱們用手給他抬過去,他也要立馬給那幾架趴窩的豹子換心!”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快意的大笑。
“回電!”
吳光耀一揮手,那一刻的豪邁,彷彿瞬間年輕了二十歲,“告訴老羅,把他在機場最好的茅臺備好了!”
“心臟管夠!而且這顆心……”
“比原廠的還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