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六點。
“龍鷹”的臨時實驗室內,幾十臺伺服器機櫃散發著恆定的熱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鋼鐵野獸在低聲咆哮。
“滾轉角超限0.2度,是因為你在進行‘龍回首’機動時,潛意識裡為了對抗6G過載,左臂肌肉比右臂多用了牛的力。”
許燃指著面前曲面屏上一段充滿毛刺的異常資料流,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站得筆直的李振說道。
“這牛的力,透過操縱桿的力感測器,被‘創世紀’系統誤判為你的主動規避意圖,所以它多給了左側鴨翼度的補償偏轉。
能量,就是這麼浪費掉的。”
李振的額頭上,一層細密的冷汗猛地就冒了出來。
他昨天晚上,被許燃從慶功宴上,像拎小雞一樣,直接拎到了這個鬼地方。
然後,就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地聽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怪物”,把他昨天那段神一樣的飛行表演,一幀一幀地剖開,批得體無完膚。
“對不起,許總師!是我的問題!”李振猛地一個立正,聲音充滿羞愧。
“問題不在你。”
許燃搖了搖頭,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露出了淡淡的煩躁,“在人。”
“人類的身體,就是一臺充滿了BUG和冗餘的劣質機器。
肌肉強度不均,神經反射延遲,情緒波動……這些東西,都是設計上的巨大缺陷。”
他轉過頭,看著李振寫滿了“我是廢物我該死”的臉,緩緩開口。
“回頭,我給你設計一套,基於神經電流反饋的主動式抗荷服。
它可以實時監測你的肌肉電訊號,提前幫你抵消掉那些多餘的動作。”
“……”
李振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燈泡。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又他媽的碎了一地。
這位爺……是嫌棄我這個人類飛行員,影響他那套神仙飛控的完美髮揮了?!
就在這時!
“砰——!!!”
實驗室薄薄的鐵皮門,被人用踹的方式,從外面一腳給幹開了!
國防科技大學的校長吳德光,笑呵呵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眼珠子里布滿了血絲!
他像一頭被激怒上的護食熊貓,堵在了門口!
身後還跟著一大群人!
清華的!北航的!哈工大的!
一群平日裡在各自學校裡,說一不二,跺跺腳整個學術圈都要抖三抖的校長、院長,此刻像一群剛剛在菜市場裡因為搶一顆白菜而打輸了架的老頭老太太。
一個個吹鬍子瞪眼,氣勢洶洶地,把小小的實驗室,圍了個水洩不通!
“許燃!許董!許爺爺!”
吳德光一馬當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就撲了過來。
動作活像一個被惡霸欺負了,哭著喊著要找自家大人告狀的孩子!
“您可不能這樣啊!”
他死死地攥著許燃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國防科大,為了您那個‘未來工業設計院’,把壓箱底的寶貝疙瘩,最好的生源,最好的政策,全都給您了!
我們連褲衩都快當了!”
“可您倒好!這……這轉頭就要再建一個甚麼‘新·華夏工業大學’?!
還要建在咱們學校隔壁?!
您……您這不是當著和尚罵禿驢,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們學校不行嗎?!”
他身後,清華的劉校長也擠了上來,儒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悲憤。
“許董!做人要講良心啊!
上次在京城,您可是親口答應過我,後續的專案,優先考慮我們清華的!
我們材料學院那幾位院士,連行李都打包好了,就等著您一句話,立馬就能飛來長沙啊!”
一群共和國學術界的泰山北斗,此刻徹底撕下了所有的“體面”,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圍著許燃,瘋狂地輸出著情緒。
場面混亂,滑稽,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荒誕色彩。
風暴的中心,許燃,只是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他平靜地聽完了這群大佬們的“控訴”,然後緩緩地抬起了眼皮。
“吵完了嗎?”
瞬間!
整個實驗室鴉雀無聲。
所有的大佬都不約而同的停止了爭論。
許燃看著眼前這群,每一個拎出去,都足以讓華夏科技界抖三抖的泰山北斗,緩緩開口。
“我建新大學,不是因為你們誰不行。”
他頓了頓,眸子裡古井無波。
“是因為你們所有人,”
“……都太慢了。”
“一個合格的,能在我手下幹活的工程師,他需要同時精通材料學、流體力學、量子物理、電腦科學和基礎數學。”
“按照你們現有的教育體系,等你們把他培養出來,黃花菜都涼了。”
“我沒那麼多時間,等你們。”
吳德光呆呆地站在那裡,剛剛還因為激動和憋屈而漲紅的臉,此刻一片慘白。
“咳咳!”
一聲中氣十足的咳嗽,從門口傳來!
李援朝上將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校長們,看到這位煞神,瞬間像一群見了貓的老鼠,一個個縮著脖子,乖乖地讓開了一條路。
“行了!都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李援朝瞪了那群校長一眼,隨即,轉過頭,虎目死死地盯住了許燃!
眼神不是之前的欣賞和欣慰,取而代之的凝重與嚴肅!
“小子!跟我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
……
十分鐘後,國防科大,校長辦公室。
這裡,已經被臨時徵用成了一個最高規格的保密視訊會議室。
許燃剛一走進去,就看到螢幕上,他再熟悉不過,沉穩如山的臉。
首長鬍老。
“小許啊,”首長的聲音透過加密線路傳來,溫和,卻又帶著一絲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嚴,“聽說,你又把那幫老傢伙們,給欺負哭了?”
許燃平靜地拉開椅子坐下。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哈哈,你這個事實,可是把人家幾十年的臉,都給打腫了啊!”
首長爽朗地笑了笑,隨即,話鋒一轉,“好了,說正事。”
“這次‘燎原火’行動,你的功勞,最大。
全軍,乃至全國的年輕人,現在都把你當成了旗幟,當成了偶像。”
首長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所以,我跟援朝同志商量了一下。
你需要,給他們上一堂課。”
“一場公開課。
面向全軍,乃至全國直播。
讓他們親眼看看,他們的旗幟,到底長甚麼樣!”
又是講課。
許燃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首長,我專案很忙,沒……”
“這是任務!”
首長的聲音驟然拔高!
不帶一絲一毫商量的餘地!
“你不僅要去!還要好好地去!”
“把你的本事,把你的思想,把你那身能把天都給捅個窟窿的傲氣,全都給老子亮出來!”
“讓那幫天天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不思進取的老傢伙們,好好看看!
讓他們知道,這個國家的未來,到底該是甚麼樣!”
“也讓那群還迷茫著,困惑著的年輕人,找到他們的方向!”
“這是命令!”
“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許燃握著已經沒了聲音的聽筒,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
三天後,國防科技大學,一號禮堂。
這裡是整個學校,乃至整個星城最大的室內場館,足以容納五千人。
可今天,這裡被擠爆了。
過道里,臺階上,甚至連窗臺上,都塞滿了人!
從全國各大軍校,各大科研院所,緊急抽調過來的,最頂尖的青年軍官,未來的科學家,一個個穿著嶄新的制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寫滿了狂熱的崇拜!
禮堂的後排,甚至還專門開闢出了一塊區域,一群白髮蒼蒼,肩上扛著金星,胸前掛滿勳章的老將軍,老院士,一個個自己搬著小馬紮,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那場面,堪稱共和國有史以來最豪華,也最他媽離譜的“追星現場”!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
“唰——!”
全場五千多人,連帶著後面幾百個將軍院士,像一片被狂風吹過的鋼鐵森林!
全體,起立!
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禮堂的入口!
聚光燈瞬間打亮!
在全場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中。
許燃,緩緩地從後臺走了出來。
沒有制服,沒有西裝。
他依舊穿著那身乾淨的白襯衫,黑褲子,手裡捧著保溫杯。
表情平靜,淡然。
他穿過足以將鋼鐵都融化的狂熱人潮,不緊不慢地走上了萬眾矚目的講臺。
沒有敬禮,沒有鞠躬,甚至連一句“大家好”,都懶得說。
他在所有人充滿期待,疑惑,與狂熱的目光注視下。
徑直走到了講臺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儀前。
將自己的隨身碟插了進去。
“嗡——!”
一道淡藍色的光芒沖天而起!
在所有人的頭頂,構成了一幅巨大,清晰,充滿了科技感的三維立體影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他們以為,會看到那架黑色的“龍鷹”戰機!
會看到那艘被剃了光頭的“女王”號航母!
會看到那枚被命名為“開天”的國之重器!
然而,沒有!
螢幕上出現的,不是任何一種,他們想象中的,代表著國威與力量的武器。
而是一個……
一個密密麻麻,充滿各種希臘字母的……
……數學公式!
ζ(s)=∞Σn=1 1/ns
黎曼Zeta函式!
“……”
整個禮堂,瞬間陷入了寂靜!
所有人大腦一片空白!
這……
這他媽的……是甚麼玩意兒?!
許燃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眸子平靜地掃過臺下數千雙充滿困惑、期待與崇拜的年輕的臉。
隨即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所有的工程問題,本質上都是數學問題。”
“今天,我們不談別的。”
“我們來聊聊……素數。”
說完。
他不再理會任何人。
拿起可以在空中書寫的光學筆,像一個走進自己畫室的孤獨藝術家。
就那樣旁若無人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開始在螢幕上如同天書般的公式旁邊。
一步一步地,推演起了這個困擾了人類數學界,整整一百六十年!
讓無數天才為之瘋狂,為之獻身的……
終極難題!
臺下數千人,從熱血沸騰的青年軍官,到頭髮花白的共和國將軍!
在這一刻,全都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