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崑崙】研究院。
嶄新的獨立辦公室裡,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油漆和高檔實木傢俱的味道。
許燃指尖捏著那份散發著陳年油墨味的【紅星拖拉機廠改造方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59式坦克,不是應該躺在軍事博物館裡,對孩子們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活化石嗎?
他翻開牛皮紙檔案袋。
第一頁,是一張巨大的坦克剖面圖,旁邊標註著一行醒目的紅色大字。
【你以為這是拖拉機?】
許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頁。
一行更大的,幾乎要衝出紙面的加粗黑體字,狠狠撞進他的瞳孔。
【恭喜你,被耍了。】
檔案袋的最底下,才是一份真正蓋著鮮紅印章的絕密檔案。
【專案代號:“蜂鳥”】
【專案內容:針對陸軍航空兵現役“直-9”武裝偵察直升機,進行航電火控系統中期升級。】
【專案負責人:許燃,中校。】
許燃:“……”
他靠在舒適的人體工學椅上,揉了揉太陽穴。
“滴滴。”
桌上的內部加密通訊器響了,螢幕上跳出李援朝那張熟悉的臉。
將軍的表情帶著一股“計謀得逞”的壞笑。
“小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您很閒?”許燃的語氣沒甚麼波瀾。
“咳咳!”
李援朝被噎了一下,連忙正色道,“這是必要的保密措施!
陸航那幫人,個個都是寶貝疙瘩,心高氣傲得很!
他們的專案,可不是誰都能插手的。
這次要不是他們的‘小九’實在飛不動了,求爺爺告奶奶求到我這兒,我才懶得讓你去給他們收拾爛攤子!”
“這個專案,”李援朝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不簡單。
他們提了一大堆要求,但給的預算和時間都摳摳搜搜。
你小子,悠著點,別把人家給得罪死了。”
“知道了。”
許燃結束通話通訊,拿起薄薄的檔案,眼神裡看不出喜怒。
直-9?
在他腦海中的資料庫裡,關於這款源自法國“海豚”的四噸級直升機的資料,瞬間被調取了出來。
服役超過三十年,大小改進型號幾十種,就像一件縫縫補補穿了幾十年的舊棉襖,到處都是補丁。
……
三天後,京郊,陸軍航空兵裝備部,A3會議室。
氣氛凝重。
長條會議桌的一頭,坐著的是許燃,獨自一人,身後的椅子空著。
另一頭,坐著的是以陸航裝備部負責人周漢生上校為首的,七八個肩上扛著校官軍銜的技術專家。
這些常年與旋翼和渦軸發動機打交道的軍人,身上都帶著一股被戈壁風沙和航空煤油浸透了的硬朗氣質。
他們看向許燃的目光,充滿審視和不信任。
一個二十六歲的中校,一個搞理論物理出身,在天上放“衛星”的天才。
讓他來給我們修“拖拉機”?
這不是胡鬧嗎?
“許中校,歡迎。”
周漢生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面板黝黑,眼角刻著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
“時間寶貴,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一揮手,身後巨大的全息螢幕上,立刻出現了一架直-9的三維模型。
模型上,用刺眼的紅色標註出了幾十處大大小小的“病灶”。
周漢生站起身,走到螢幕前,拿起鐳射筆,指著駕駛艙的位置,臉上滿是苦澀。
“這是我們最大的痛點,航電系統。
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架構,資料匯流排頻寬窄得像鄉間小路,處理器一分鐘能宕機八次!
我們的飛行員,一半的精力要用來跟這堆破銅爛鐵搏鬥!”
他切換畫面,指向機頭下方的光電吊艙。
“火控雷達,索敵距離只有不到八公里!
大霧天,就是個瞎子!
我們庫裡新列裝的‘天箭-90’空對空導彈,射程超過十公里,結果呢?導彈比飛機看得還遠!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一個年輕的少校忍不住插話,聲音裡帶著火氣:
“還有動力!
兩臺渦軸-8A,標稱功率九百千瓦,一上高原,直接給你打對摺!
我們的飛行員,管它叫‘高原哮喘雞’!
每次飛越崑崙山,都他媽的是在跟死神掰腕子!”
周漢生壓了壓手,示意他冷靜,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問題,就是這麼個問題。
我們的要求也不高。”
他從旁邊助理手裡,接過一份厚得像兩塊板磚的藍色資料夾,“啪”的一聲,輕輕放在了許燃面前的桌上。
“這裡面,是我們技術團隊花了半年時間,整理出的三百多項改進建議。
我們希望,許中校能在現有的框架下,幫我們挑個最優方案,修修補補,讓它再戰十年。”
“辛苦了。”
許燃點了點頭,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報告。
會議室裡,所有陸航專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天才”,面對他們這堆積重難返的爛攤子,會露出怎樣一副頭疼的表情。
然而,他們失望了。
許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修長的手指,以極快的速度,翻動著那份凝聚了他們半年心血的報告。
“嘩啦,嘩啦,嘩啦……”
在場的所有專家,臉色都開始變得難看。
不到三分鐘。
長達上百頁的報告,被許燃翻完了。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把那份報告,“啪”的一聲,扔回了桌子中央。
他抬起頭,扶了扶眼鏡,平靜地看著臉色鐵青的周漢生,問出了一個讓整個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的問題。
“這麼多顯而易見的問題,拖了這麼多年……”
“你們,不會自己改嗎?”
轟——!
侮辱!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直接指著他們鼻子罵“廢物”還要大一萬倍!
“你!”
坐在周漢生身旁,剛才還在抱怨動力的年輕少校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漲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許燃就要開罵!
“坐下!”
周漢生低吼一聲,一把按住了他即將暴走的下屬。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死死地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高高鼓起。
他能感受到整個團隊投向自己的屈辱和憤怒的目光。
許久,周漢生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壓下了幾乎要衝破天靈蓋的怒火。
他重新看向許燃,鷹隼般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無力與苦澀。
“許中校。”
“我們何嘗不想改?”
“你以為這份報告,是拍腦袋想出來的嗎?
這裡面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們拆了不下二十架飛機,熬了幾百個通宵,用血和汗換來的!”
“換航電?好啊!
新一代的航電系統,體積小了,重量輕了,可介面全變了!
我們得重新設計整個座艙的結構,重新鋪設幾萬根線路!
這跟重新造一架飛機,有甚麼區別?!”
“改火控?
那臺新的毫米波雷達,功耗比現在這臺高了三倍!
我們那兩臺‘心臟病’發動機,根本就帶不動!
想換髮動機?好啊!
新的發動機,尺寸、重量、進氣道要求全都不一樣!
整個機身的承力結構,都得推倒重來!”
周漢生指著被許燃棄如敝履的報告,聲音帶上了一絲悲憤。
“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就是個死局!”
“我們不是沒試過!
我們缺的不是方案,我們缺的是一個能把這些先進的子系統,完美地整合到這架小小的四噸級直升機上的‘大腦’!
我們沒有這個能力!你懂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年輕軍官個個都紅了眼眶,死死地攥著拳頭。
是啊,不懂。
你們這些坐在辦公室裡,動動嘴皮子的天才,根本不懂我們這些一線工程師的痛苦!
許燃安靜地聽完周漢生的“控訴”,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在他的視網膜上,別人看不見的系統介面,早已根據周漢生描述的問題,瞬間衍生出了172種可行的“魔改”方案。
並且對每一種方案的成本、週期、效能提升率,都做出了精確到小數點後五位的評估。
他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
“哦,我明白了。”
“你們不是不想,是不會。”
“……”
二次暴擊!
如果說剛才那句是侮辱,這句,就是事實!
周漢生和他的團隊,感覺自己的尊嚴,被這個年輕人按在地上,用腳碾成了粉末。
許燃卻沒再看他們。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份厚重的藍色報告。
在所有人以為他要收回剛才的無禮,準備道歉的時候。
他拿著報告,徑直走到了周漢生的面前,然後,把它重新塞回了周漢生已經冰涼的手裡。
“那這事就簡單了。”
“這份報告,拿回去吧,沒用了。”
他轉身,走向會議室的大門,留給身後一群已經徹底石化的人,一個孤傲的背影。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頭也沒回。
“給我一個月。”
“我給你們一個,全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