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東京,千代田區。
NTN株式會社的總部大樓,頂層。
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和室裡空氣安靜,能聽見茶釜中細微的水沸聲。
沒有西裝革履,沒有現代化的會議長桌。
十幾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身穿素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們是日本精密製造工業的“大名”,是NTN、NSK、JTEKT、KOYO這些曾經讓世界為之側目的軸承巨頭的最高掌權者。
煙霧在古樸的木樑間繚繞,卻驅不散凝重如山的壓抑。
正中央,跪坐著的是NTN的會長藤原敬三。
老人已有八旬高齡,滿頭銀髮,身形枯瘦,跪坐的姿勢如古松挺拔。
他閉著眼,手指輕輕捻動著一串念珠,彷彿入定的老僧。
沒人敢開口。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面前懸浮的全息螢幕。
螢幕上沒有複雜的資料,只有一條曲線。
一條平滑完美的紅色直線,在代表著時間流逝的X軸上,不知疲倦地一路向前延伸。
那是【磐石-1】的壽命測試曲線。
一個小時前,他們剛剛透過特殊渠道,拿到了德國FAG和瑞典SKF在“世紀對決”中,全部未經剪輯的原始測試資料。
看完資料的瞬間,房間裡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十度。
“兩萬五千小時,無結構性損傷。”
NSK的會長,一個矮胖的老人,終於忍不住,聲音乾澀,打破了死寂,“藤原會長,我們實驗室的結論出來了……我們做不到。
即便是把我們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藝,放到最理想的環境裡,理論極限……也只有四千小時。”
“這不是技術差距的問題了。”
JTEKT的社長,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的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駭然。
“藤原會長!
恕我直言!這已經超出了我們對材料科學的理解範疇!
這是……怪物!”
“啪。”
一聲輕響。
藤原敬三緩緩睜開了眼,將手中的念珠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上。
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各位。”
他的聲音有些蒼老,卻狠狠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我們花了半個世紀的時間,用幾代人的心血,為日本的精密製造構築了一道全世界都無法逾越的護城河。”
“我們是規則的制定者,是品質的代名詞。”
他緩緩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而現在,有一個人,他沒有選擇從我們的城門發起攻擊,他甚至沒有嘗試去攀爬我們的城牆。”
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彷彿點在了刺眼的紅色曲線上。
“他直接,長出了一對翅膀。”
“他從我們的頭頂,飛了過去。”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不是普通的追趕者,這不是另一個韓國,或者德國。”
藤原敬三說出讓所有日本工業巨頭都為之膽寒的最終定義。
“這是一個,‘物種’層面的威脅。”
“想想吧。”
藤原的聲音變得幽深,“從‘磐石’軸承,到‘女媧’壓機,再到匪夷所思的航發葉片……
前後,用了多長時間?”
他豎起了三根手指。
“不到一年。”
“一年之內,他一個人,就踏平了我們三個最引以為傲的技術高地。”
老人的目光變得銳利!
“諸君!你們有沒有想過!
如果我們不立刻行動!
再給他三年,五年,十年!”
“NTN、NSK、JTEKT……
我們整個日本,在精密製造領域建立的所有優勢壁壘,都將被他一個人……”
“清零。”
……
死寂!
之前還在叫囂著“怪物”的社長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們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不是商業競爭,這是生死存亡!
“藤原會長!”
矮胖的NSK會長,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音,“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技術上,我們已經……追不上了啊!”
“是啊!怎麼打?跟一個能飛的怪物,怎麼打?!”
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
“誰說,要跟他打一場技術戰了?”
藤原敬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是長了翅膀的魔鬼嗎?”
老人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鋼鐵森林般的繁華都市,眼神幽深。
“那我們就把他,從天上,拖下來。”
“拖入我們凡人的戰爭裡。”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宣佈了一個早已在他心中醞釀成熟,陰險至極的聯合行動計劃!
“我提議,立刻啟動【護城河】計劃!”
“第一步:規則絞殺!”
他伸出一根手指,聲音陰冷。
“我們在國際標準化組織(ISO)的軸承技術委員會里,有多少席位?
我們掌控著話語權!
立刻推動一項關於‘超長壽命工業品環保評估’的新標準!
就說,壽命過長的產品,不利於材料的迴圈再生!
我們要用最政治正確的理由,在他的翅膀上,綁上最沉重的黃金枷鎖!
讓他就算飛得再高,也進不了我們制定的遊戲場!”
“高!”
一個社長激動地一拍大腿,“這一招太高了!讓他有力使不出!”
“第二步:輿論髒彈!”
藤原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變得愈發狠厲。
“聯合《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還有歐洲所有的盟友媒體!
把焦點從效能上移開!
就去炒作他的生產過程!
有沒有汙染?
有沒有壓榨工人?
有沒有侵犯智慧財產權?
我們找不到證據,就去製造證據!
魔鬼的身上,是不需要乾淨的!
我要讓全世界的客戶,在選擇他產品的時候,心裡先掂量一下,自己會不會被貼上‘與魔為伍’的道德標籤!”
“好!釜底抽薪!讓他就算造出了神,也賣不出凡間的價格!”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變得狂熱而扭曲。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已經是殺招的時候,藤原敬三緩緩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丟擲了最歹毒的最終殺器!
“第三步:泥潭戰略!”
“那個魔鬼,太高,太快。
我們追不上他,但我們可以讓他……慢下來。”
老人的聲音,輕得像魔鬼的耳語。
“越南,泰國,馬來西亞。
這些國家的工業基礎怎麼樣?
他們渴望技術,更渴望訂單!
我們NTN、NSK,立刻成立聯合工作組!
向他們,無償!
記住,是無償轉移我們已經淘汰的第二代、第三代軸承生產線!
幫他們建廠,給他們培訓工人,教他們怎麼用最低的成本,造出勉強能用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用這些東南亞的廉價產品,去衝擊中低端市場!
去跟華夏那些剛剛起步的軸承企業,打一場最血腥殘酷的價格戰!
那個魔鬼不是要帶著他的國家產業升級嗎?
好啊!我先把他的地基給你掏空!
讓他不得不回頭,去處理那些爛在泥潭裡的蝦兵蟹將!
讓他被無窮無盡的低端戰爭,耗盡心血!”
“嘶——”
整個和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社長,都用看鬼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枯瘦的老人!
毒!
太毒了!
這是要把整個華夏的工業升級之路,活活拖死!
“諸君。”
藤原敬三重新跪坐下來,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涼的抹茶,輕輕抿了一口,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們無法在技術的戰場上,戰勝那個魔鬼。”
“但我們可以把他,拖入我們凡人最擅長的,充滿了規則、謊言和利益交換的戰爭裡。”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們,要用我們最熟悉的武器。”
“讓他,流盡最後一滴血。”
當天深夜,一封封加密的郵件,從東京的各大財團總部發出,飛向了華盛頓、布魯塞爾、倫敦。
而此刻的許燃,對此還一無所知。
他只是剛剛結束通話了李援朝上將的電話,電話裡,將軍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許燃,馬上來一趟西北!
咱們那個大寶貝……那臺從烏克蘭拖回來的‘爭氣機’,在你給的‘磐石’軸承和新葉片的加持下,核心機地面試車馬上要開始了!”
“這一次,我們不僅要讓它的心臟重新跳動!”
“我們要讓它,發出超越時代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