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斯圖加特,西馬克集團總部,深夜。
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裡。
技術長,以嚴謹和刻板著稱的日耳曼老人肯尼斯·麥考伊,正用看鬼的眼神,死死盯著全息螢幕上矗立在東方大地上的鋼鐵巨物“女媧”。
“七十五天。”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乾澀,“從第一根鋼樑落地,到一錘定型,七十五天。
按照我們西馬克的標準流程,光是地基養護和主樑安裝,就需要六個月!”
“麥考伊先生,”
他對面,來自日本三菱重工的代表,身材矮小,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銳利的男人佐藤健二,扶了扶眼鏡,說道:
“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華夏人掌握了我們無法理解的,如同魔法般的技術。
第二……”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陰冷。
“他們在一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偷工減料,犧牲了整個系統的安全性和結構壽命!
這是一個巨大華麗的豆腐渣工程!”
這個結論,瞬間讓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表情都舒緩了下來。
對,一定是這樣!
這符合他們對那個東方國度的一貫認知:急功近利,喜歡搞面子工程!
“我同意佐藤先生的判斷,”
美國貝克特工程公司的專案總監,自信的美國人大衛·格林攤開了手,“他們的專案管理一定出了巨大的漏洞。
為了追求速度,壓縮了必要的測試和驗證環節。
這東西,外表看著嚇人,我敢打賭,它的內部管路和控制系統,一定亂得像一坨義大利麵!”
“必須派人去看一看。”
肯尼斯·麥考伊猛地一拍桌子,渾濁的老眼裡重新燃起了鬥志。
“以‘技術交流’的名義!我要親手去拆穿他們的謊言!
我要讓全世界看看,真正的‘德國製造’,與華夏的‘速度與激情’之間,到底隔著多遠的天塹!”
一週後,川西,德陽。
二重集團的大門口,掛上了“熱烈歡迎國際重型機械專家團蒞臨指導”的橫幅。
總工程師王振山穿著一身嶄新的工裝,臉上掛著憨厚朴實的笑容,熱情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挨個跟肯尼斯、佐藤、大衛等人握手。
“哎呀!幾位專家,大駕光臨!
我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
肯尼斯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被捏得生疼的手,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華夏工程師,心裡冷笑。
演,接著演。
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戲能唱到甚麼時候。
“王總師,客氣了,”
肯尼斯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開門見山,“我們對‘女媧’的建造奇蹟,非常感興趣。
尤其是……你們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複雜的液壓管路鋪設和電氣系統整合的?
這簡直……違背了工程學的基本規律。”
“規律?嗨!哪有啥規律!”
王振山哈哈一笑,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俺也不懂”的表情,完美地扮演著許燃交給他的人設:
一個樸實、熱情、但對“高科技”一竅不通的現場總指揮。
“都是上面那些年輕娃們搞出來的,說是用了啥新方法。
走走走,我帶幾位專家到處看看!
隨便看!
我們搞工業的,最歡迎專家們給我們挑毛病!”
這番坦誠“不設防”的態度,反而讓肯尼斯等人心裡犯起了嘀咕。
參觀開始了。
佐藤健二果然是個細節狂魔。
他幾乎是趴在地上,拿著手持式超聲波探傷儀,去檢查“女媧”底座的焊接處。
資料反饋回來,焊縫均勻緻密,強度完美,比他親手監工的三菱產品還要好上三分!
“不可能……這麼大的焊件,熱應力怎麼可能控制得這麼好?”
佐藤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另一邊,大衛·格林則直奔專案檔案室,他要看最原始的施工日誌和甘特圖。
“王總師,我們需要看一下你們的專案進度管理檔案。”
大衛推了推眼鏡,語氣不容置喙。
“甘特圖?啥玩意?”
王振山一臉迷茫,隨即一拍大腿,“哦!你說的是那個進度表吧?
有有有,不過我們沒用紙的,都在電腦裡。”
說著,他領著一臉狐疑的專家團,走進了被他稱為“瞎指揮中心”的中央工程控制室。
當控制室厚重的金屬門開啟的瞬間。
肯尼斯、佐藤、大衛三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
沒有他們想象中掛滿圖紙的牆壁,沒有亂成一鍋粥的排程白板。
整個巨大的房間,像是一艘星際戰艦的艦橋!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平臺。
平臺上,一座與外界一模一樣的【女媧】三維模型,正在緩緩旋轉。
而真正讓他們心臟驟停的,是從這座模型上,延伸出的,成千上萬條閃爍著不同顏色光芒,如同神經網路般的資料鏈!
每條資料鏈,都連線著一個跳動的任務節點!
【鞍鋼A3棟,玄鐵-7號主活塞鍛件,已完成粗加工,正在進行零下180度深冷處理,預計5小時後裝車,預計抵達時間……】
【瀋陽鼓風機廠,C-12區,3號伺服單元外殼,正在進行最後的氣密性測試,測試資料實時回傳中……】
【德陽-西安,G5高速,豫A-重型運輸車,當前時速85公里,車載GPS顯示,前方5公里處擁堵,系統已自動為其規劃最優備用路線……】
……
數千個並行不悖的子任務,如同一個巨大活體生物的無數個細胞,在新陳代謝!
物料、人員、裝置、物流……
所有資訊流,都在這個“大腦”的排程下,以超越了人類理解範疇的效率,完美協同!
“我的上帝……”
大衛·格林,這個玩了一輩子專案管理的專家,呆呆地看著螢幕。
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關鍵路徑法”和“計劃評審技術”,在眼前這個怪物面前,原始得就像原始人手裡的石斧。
他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問道:“王……王總師,你們的……甘特圖呢?”
“甘特圖?哦哦,那個橫道道圖啊!”
王振山恍然大悟,憨厚地笑著,指著浩瀚的資料星海,“許教授說那玩意太落後了,給扔了。
他說,這叫啥……即時戰略?”
即時戰略?!
你他媽的把建國之重器,當成《紅色警戒》在打?!
肯尼斯感覺自己的大腦嗡嗡作響,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衝擊。
他指著螢幕上一個剛剛由紅色轉為綠色的節點,聲音都在發抖:“這個……這個是甚麼?”
“哦,這個啊!”
王振山湊過去看了一眼,“小問題。
三天前,給咱們供應超高壓油管的德國供應商說他們的裝置壞了,要延期交貨半個月。”
肯尼斯心裡猛地一咯噔!
“那你們……怎麼解決的?”
“解決?”
王振山一臉理所當然,“系統收到訊息的秒,就把他們的供應資格給踢了,同時啟用了咱們在國內的二級供應商。
然後自動生成了新的加工圖紙和工藝引數,傳到洛陽一家工廠的機床上。
喏,新的油管昨天下午就裝上了,比原計劃還提前了四個小時。
一點沒耽誤事兒。”
“……”
大衛·格林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在參觀一個外星文明的生產基地。
偷工減料?
壓縮工期?
在如此恐怖,如同擁有全知全能“上帝視角”的工程管理系統面前,人類經驗裡所有的“瓶頸”和“意外”,都成了一個笑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
肯尼斯·麥考伊,這位德意志工業精神的忠實信徒,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前。
他伸出顫抖的手,彷彿想要觸控那片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資料光幕。
他看著成千上萬個零部件,被一個看不見的意志,精準完美地如同搭積木般組合在一起。
在七十五天這個節點,完美地“拼湊”成了一座鋼鐵的山嶽。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身旁同樣處於石化狀態的佐藤和大衛,失神地用德語喃喃自語。
“Gott im Himmel…”
(我的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