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模鍛壓機演示會掀起的風暴,餘波還在席捲全球。
漢斯·穆勒失魂落魄地被自家保安攙扶離場的狼狽照片,成了當天所有國際工業新聞的頭版頭條。
照片的背景裡,鮮紅的鋼鐵巨獸成了德國重工業百年來輝煌歷史上,一抹無法抹去的恥辱烙印。
至於親手締造了這一切的年輕人,許燃,他在說出“我們只是搞個扶貧專案”之後,就在雷動的護送下,於無數記者瘋狂的圍追堵截中,溜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臭小子!這回可是給我出了口惡氣!”
京城西郊基地,李援朝上將的辦公室裡。
老將軍把一份蓋著最高印章的“一級榮譽休假令”拍在桌上,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上面特批的!無限期帶薪長假!
你想歇到甚麼時候,就歇到甚麼時候!
滾蛋!趕緊給我滾去休息!”
許燃如蒙大赦,拎起揹包就準備開溜。
大腦裡關於“P/NP問題”的全新思路,已經快要憋不住了。
他回到了久違的國防科大,準備一頭扎進他那間堪比小型超算中心的辦公室裡,享受幾天純粹的思考樂趣。
然而,屁股還沒坐熱,虞修遠將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來我辦公室一趟。”
許燃嘆了口氣,認命地起身。
得,看來這鹹魚暫時是翻不了身了。
“又有新專案?”
許燃走進虞修遠掛滿了各種軍事地圖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問道。
他已經做好了再閉關幾個月的心理準備。
虞修遠將軍正揹著手,站在窗前,聞言緩緩轉過身。
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氣場十足的老將軍,此刻臉上卻掛著一絲如同老父親看自家傻兒子般的古怪笑容。
他沒有談任何專案,只是從身後上了鎖的鐵皮櫃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盒子。
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嶄新的……學士服。
灰色的領口,代表著國防科技大學數學學部的榮耀。
許燃愣住了。
“這……這是甚麼?”
“你說這是甚麼?”
虞修遠把盒子遞到他面前,沒好氣地笑罵道,“小子,你這兩年,不是在戈壁灘上搓飛機,就是在船塢裡造工業,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還是個學生?”
許燃看著那套對他而言無比陌生的服裝,大腦宕機了半秒。
學生?
他這才恍惚記起,自己的學籍檔案上,赫然還掛著“國防科技大學,應用數學與理論物理交叉實驗班,本科在讀”的字樣。
因為各種驚天動地的專案,他一路從本科“跳級”到了事實上的教授、博導,帶的研究生團隊都快能組建一個加強排了,可他自己……
他孃的,還沒畢業!
“你這一屆的同學,明天就拍畢業照,開畢業典禮了。”
虞修遠看著許燃寫滿了懵逼的臉,笑容越發慈祥。
“你的學分,幾年前就夠了,論文的含金量更是沒的說,沒人會卡著你。”
老將軍的語氣漸漸變得語重心長。
“但這個儀式,我希望你不要錯過。”
“去體驗一下,跟你的那些同學,好好地告個別。
給你自己的大學生活,畫上一個句號。”
虞修遠將沉甸甸的學士服塞進了許燃的懷裡。
“你扛起了這個國家太多的重擔,但今天,你甚麼都不是,不是國士,不是教授。”
“你就是一個即將畢業的,普普通通的國防科大學子。”
許燃抱著那套學士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薄薄的布料,在他手裡卻彷彿有千斤重。
他這幾年,征服過世界難題,攻克過國之重器,唯一錯過的,好像就是這段本該屬於他的,最簡單也最純粹的校園時光。
“去吧,”虞修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給自己的青春,留下遺憾。”
……
許燃回到了學校為他一直保留著的那間教授單人宿舍。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陽光和淡淡馨香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
簡瑤早已等在了那裡。
她沒有穿平日裡幹練的科研服,也沒有穿清冷的連衣裙。
她的身上,穿著一套和許燃懷裡一模一樣的,國防科大學士服。
莊重的灰色垂布,襯得她本就清冷絕美的臉蛋更多了幾分英氣與神聖。
烏黑的長髮被妥帖地束在學士帽下,露出的清澈眼眸此刻正帶著一絲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許燃呆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
“看甚麼呢?”
簡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髮,“虞老師也給我準備了一套,他說……”
她微微偏過頭,臉頰上浮起一抹動人的紅暈。
“他說,我們是‘夫妻檔’,畢業照,也得一起拍。”
“夫妻檔”三個字,投入心湖,蕩起了層層漣漪。
許燃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幾年,他們並肩站在世界的巔峰,用智慧為華夏鑄劍,卻唯獨,沒有像普通情侶一樣,在這片承載了無數青春的校園裡,牽手走過。
他脫下身上沾著東北老廠房機油味的外套,也換上了嶄新的學士服。
動作有些笨拙,領口的風紀扣扣了半天才扣上。
簡瑤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伸出纖細的手指,幫他整理著有些歪斜的領口和帽子上的流蘇。
指尖微涼的觸感,帶著熟悉的清香。
“好了。”
兩人並肩站在宿舍那面擦得乾乾淨淨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出兩張同樣年輕,同樣朝氣蓬勃的臉。
他們身著戎裝學府的莊重禮服,像一對神仙眷侶。
這一刻,他們不是改變世界的科學家。
他們只是兩個即將畢業的學生。
是許燃,和簡瑤。
相視一笑,萬千言語,盡在不言中。
……
第二天,國防科技大學的畢業典禮,註定要被載入史冊。
當許燃和簡瑤,兩道身著學士服的身影,攜手出現在綠茵操場上的瞬間。
整個校園,沸騰了!
“臥槽!快看!那是誰?!”
“是許燃學長!活的!真的是活的!我們學校的幽靈學長居然出現了!”
“他旁邊那個……我的天!那不是清華物理系的女神簡瑤嗎?!
她怎麼也穿著我們學校的學士服?!被我們學長拐過來了?!”
“靠!這是甚麼神仙CP!畢業典禮的終極隱藏BOSS被刷出來了!”
原本還有些傷感的畢業氛圍,瞬間被八卦和狂熱的浪潮所席捲!
無數的手機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這對“從傳說中走出來”的金童玉女!
校長在臺上慷慨激昂的畢業致辭,瞬間變得無人問津。
許燃有些無奈地看著周圍一張張興奮得通紅的臉,感受著這久違的,充滿了青春荷爾蒙的喧囂。
簡瑤卻顯得落落大方,她輕輕地拉了拉許燃的袖子,指著不遠處一群正在擺著各種搞怪姿勢拍照的畢業生,眼裡的笑意如同星辰。
“我們也去拍一張吧?”
於是,在無數同學震驚的目光中。
解決了哥德巴赫猜想,單槍匹馬掀翻德國重工業的男人,被他漂亮的女朋友拉著擺出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姿勢。
一會兒是傻乎乎的剪刀手,一會兒是被要求做出“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動作。
他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無奈,最後也漸漸融入了這片歡樂的海洋。
當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定格的,是他臉上有些靦腆,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典禮結束,所有畢業生湧向了食堂。
“都別跟我搶!最後這頓紅燒肉是我的!”
“阿姨!再給我打一勺麻婆豆腐!以後就吃不著了!”
許燃和簡瑤也擠在長長的隊伍裡,一人打了一份最普通的四菜一湯。
許燃咬了一口熟悉的糖醋里脊,酸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綻放。
這兩年,他吃過最高規格的國宴,也啃過專案基地裡堅硬的壓縮餅乾,卻似乎,都沒有眼前這份只賣十二塊錢的食堂套餐,來得有滋味。
他看著身邊小口吃著飯,嘴角還沾上了一粒米飯的簡瑤,看著周圍那些正在哭著、笑著、互相擁抱著告別的年輕面孔。
操場上的廣播裡,正放著那首每年畢業季都會響起的歌。
“……總以為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就各奔東西。”
許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著。
陽光透過食堂巨大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灑在身上,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青春散場時,淡淡的,名為離別的憂傷。
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