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
高等研究院,數學系。
這裡是愛因斯坦晚年散步的地方,是馮·諾依曼構想出計算機架構的聖地,是整個基礎科學領域,距離上帝最近的地方。
皮埃爾·德利涅教授的辦公室,一如既往的安靜。
這位滿頭銀髮,身形清瘦,胸前佩戴著法蘭西榮譽軍團勳章,眼窩深陷,如同裝著兩片宇宙的菲爾茲獎得主,正以禪定的姿態,處理著他《數學年刊》主編郵箱裡永無止境的“垃圾”。
【關於利用斐波那契數列與金字塔結構證明黎曼猜想的最終方案】
“垃圾。”
德利涅面無表情,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郵件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已刪除資料夾。
【我證明了P=NP問題,請速匯款一百萬美元至以下瑞士銀行賬戶,我將寄出完整證明。】
“騙子。”
又是一封。
他像一個在流水線上工作了五十年的老工人,麻木,精準,高效。
作為全世界數學家都為之魂牽夢縈的神聖殿堂,《數學年刊》每天都會收到至少二十封來自世界各地的“民科”郵件,宣稱自己用初中代數解決了某個折磨了人類幾個世紀的猜想。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清理掉今天最後一封垃圾郵件時,動作停住了。
郵件的標題很簡單,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形容詞。
《論哥德巴赫定理的優弧》。
一個很古典,甚至有些過時的標題。
德利涅皺了皺眉。
又是哥德巴赫?每年都有至少一百個瘋子宣稱自己證明了它。
他習慣性地想將其刪除。
可他的目光,掃到了作者欄。
Xu Ran.
這個名字……
德利涅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抹微光。
他想起來了。
幾個月前,《地球物理研究快報》上那篇如同平地驚雷的論文。
一個叫“陳遠山”的幽靈,和一個叫“許燃”的年輕人。
那個將大氣湍流模型吻合度做到98.7%的怪物。
“是他?”
德利涅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他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呷了一口,點開了郵件的附件。
一個PDF檔案。
檔案大小顯示,68頁。
“噗——!”
德利涅剛喝進嘴裡的咖啡差點噴出來。
六十八頁?!
瘋子!
安德魯·懷爾斯證明費馬大定理,那篇劃時代的論文也不過一百多頁!
這小子想幹甚麼?!
他強壓下心中的荒謬感,戴上老花鏡,開始閱讀。
摘要部分很短,卻充滿了讓他眼皮直跳的字眼。
“機率數論”,“隨機篩法”,“許氏不等式”……
全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全新概念!
“故弄玄虛。”德利涅冷哼一聲,繼續往下看。
十分鐘過去。
他臉上的輕蔑,消失了。
他放下了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緩慢地滾動著頁面。
半個小時過去。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凝重。
他摘下了老花鏡,湊近螢幕,彷彿想把臉貼上去,看清楚每一個希臘字母的細節!
一個小時過去。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德利涅整個人一動不動。
深陷的眼眸裡,正掀起一場劇烈的思想海嘯!
他根本沒去看後面那十八頁關於“三素數問題”的證明!
他的全部心神,那顆曾經拿下數學界最高榮譽,被譽為“20世紀代數幾何之王”的偉大頭腦,此刻,正被論文的前五十頁死死地攥住了!
裡面沒有證明。
只有……創造!
一個聞所未聞,將解析數論與機率論強行嫁接在一起的……全新理論體系!
德利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看到了甚麼?
那個華夏人,用野蠻的姿態將哈代-李特爾伍德圓法裡那些如同無窮無盡噪音的“劣弧”,打包成了一個……一個服從正態分佈的隨機變數!
那個華夏人,用一個他自己命名為“許氏不等式”的全新工具,死死地扼住了這個隨機變數的喉嚨!
給那頭名為“混沌”的猛獸,套上了一根絕對理性的韁繩!
在一片混沌的荒原上,憑空建立起一座全新的邏輯大廈!
德利根感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這篇論文在向整個古典數論體系,發起一場……不,它甚至不屑於發起挑戰!
是在宣告著一個全新時代的到來!
德利涅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蒼老的面孔上漲起了一陣病態的潮紅!
他時而激動地揮舞手臂,嘴裡唸唸有詞,時而又停下腳步,陷入長時間的呆滯!
整整三個小時!
當辦公室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時。
德利涅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連線著全世界最聰明大腦的加密電話,手指顫抖著,按下了那個他已經很久沒有撥打過的快捷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年輕,溫和,卻又帶著一絲天生疏離感的聲音。
“皮埃爾?這麼晚了,有事?”
沃爾夫獎得主,菲爾茲獎得主,當今數學界公認最接近神的男人——陶哲軒。
“陶!”
德利涅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絲顫抖!
“放下你手裡的所有事!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的陶哲軒微微一愣,他從未聽過自己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前輩,用這種失控的語氣說話。
“我給你發一篇論文。”
德利涅喘著粗氣,像一個剛剛跑完馬拉松的運動員,“一個叫許燃的華夏人,你還記得他嗎?GRL那篇……”
“我當然記得。”
“他……他又寫了一篇,關於哥德巴赫。”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陶哲軒甚至都懶得問一句“他證明了?”這種愚蠢的問題。
他只問了兩個字:“多長?”
“六十八頁。”
陶哲軒在那頭髮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然而,德利涅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陶,聽著。”
德利涅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敘述一個驚天的秘密,“別去看最後那十幾頁的證明,那不重要!”
“你看前面那五十頁!”
“那個華夏人……”
“他好像在數論這片我們耕耘了幾百年的土地上,為我們……”
老人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他心中那片滔天海嘯!
最終,他放棄了所有學術性的詞彙,用最震撼人心的方式咆哮著!
“他不只是為我們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是直接用一發我們從未想象過的炮彈!”
“在我們的城牆上!”
“轟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嘟……
電話結束通話。
萬里之外,洛杉磯,加州大學的辦公室裡。
陶哲軒握著已經沒了聲音的聽筒,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沉默了三秒。
隨即,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對著門外自己的助理,平靜地說道:
“取消我接下來一週所有的會議和課程。”
“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
說完,他反手鎖上了辦公室的門。
電腦的郵箱裡,一封來自普林斯頓的郵件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附件裡,是一個68頁的PDF檔案。
同一時間。
哈佛大學,一位正在給博士生上課的白髮教授,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簡訊,對著滿教室的學生說了句“自習”,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英國,劍橋大學,三一學院的院長辦公室,剛剛結束一場董事會議的阿蒂亞爵士,被自己的秘書緊急叫住,看了一封郵件後,將自己關進了辦公室,整整一夜,燈火通明。
德國,哥廷根大學……
法國,巴黎高等師範學院……
全世界,不超過二十個,代表著這個星球人類智慧金字塔最頂尖的辦公室裡。
相似的一幕,正在瘋狂地上演!
他們或許正在開會,或許正在講課,或許正在度假。
可一通來自普林斯頓,或者來自洛杉磯的加密電話,一聲來自同行充滿震驚與駭然的低吼,瞬間將他們拉回了現實!
一份來自東方,長達68頁的PDF檔案,以光速在人類智慧的巔峰圈層裡瘋狂地傳播!
他們不知道那份檔案裡寫了甚麼。
但他們知道,今夜,無人入眠。
來自東方的數學核彈,已經悄然地懸掛在了他們所有人的頭頂!
世界數學界的格局,這個延續了數百年,由西方主導的秩序……
將在一夜之間,被這枚蠻不講理的炮彈。
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