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月。
為了造一面鏡子,去登月。
這個想法,在昨天那場小範圍的“開天”計劃碰頭會上,透過加密線路傳回來時,整個會場一片寂靜。
連一向沉穩的李援朝,在電話裡複述這個方案時,聲音都帶著一絲詭異的顫抖。
秘書低聲報告:“首長,航天集團那邊的幾位老總,還有科學院那幾位老院士,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已經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了。
他們……他們都很激動。”
何止是激動。
簡直是瘋了。
首長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紅牆綠瓦,眼神深邃。
載人登月。
這是一根深埋在所有華夏人心底最敏感,也最驕傲的神經。
“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的千年夙願,是“兩彈一星”之後,這個民族最想觸及的下一個夢想。
可夢想是需要錢的,需要技術,更需要一個……足以說服所有人,讓整個國家不惜一切代價,去豪賭一次的……理由。
而現在,那個小子,用一種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把這個理由“啪”的一聲,拍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們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民族榮耀。
我們是為了造出全世界最先進的晶片!
是為了掰斷那根卡在我們脖子上最粗最硬的絞索!
“這小子……”
首長喃喃自語,威嚴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笑容裡有無奈,有欣賞,更有種巨大的快意!
“通知下去。”
他轉過身,深邃的眸子裡爆發出了一團精光!
“讓航天口的那幫老傢伙們,都把心放回肚子裡!讓他們把壓箱底的寶貝,全都給我翻出來!”
“這個月亮,”
他頓了頓。
“我們登定了!”
……
與此同時,京郊,八大處。
一所不對外開放,警衛森嚴,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特護療養院。
這裡住著的,每一個都是共和國的活化石。
一間灑滿陽光的病房裡,一個滿頭銀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身上插著各種維生管路的老人,正被人用輪椅緩緩地推到窗邊。
他叫聶雲塵。
一個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名字。
但在華夏航天用血與火寫成的史書上,這個名字,曾與錢學森,與郭永懷,並列在同一頁!
他是“東風”導彈彈道計算組最年輕的組員!
他是“長征”一號火箭總體設計師,核心的骨幹!
當年,沒有超級計算機,沒有CAD軟體。
就是這群人,用算盤,用手搖計算機,用堆積如山的稿紙,一筆一筆地,為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算”出了一條通往星辰大海的血路!
“老聶,今天天氣好,曬曬太陽。”
一個同樣頭髮花白的保健醫生,輕聲說道。
聶雲塵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神渙散,似乎早已失去了焦點。
他的床頭櫃上,永遠擺著一個東西。
一個用淡黃色牛皮紙和竹子骨架,手工糊成,看起來無比粗糙,甚至有些可笑的……登月艙模型。
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他們那群熱血上頭的年輕人,在完成了“東方紅”衛星上天的任務後,偷偷成立的,“載人登月預研小組”,夢想的結晶。
那時候,他們甚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和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可後來……夢,醒了。
專案下馬,資料封存,那群曾夢想著觸控月亮的人,星流雲散,各自凋零。
這個小小的模型,成了他們那一代人,一輩子的痛,一輩子的……意難平!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砰”的一聲,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他的臉上漲得通紅,因為極度的激動連話都說不囫圇!
“聶……聶老!出……出大事了!”
保健醫生眉頭一皺,剛想呵斥他注意紀律。
“我們……我們國家……要啟動載人登月了!”
……
一個小時後,國防部,李援朝上將的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緩緩推開。
李援朝親自上前,將吱嘎作響的舊輪椅推了進來。
輪椅上,聶雲塵老人,瘦得脫了相的身體裹在寬大的病號服裡。
他的懷裡,死死地抱著用牛皮紙糊成,可笑的登月艙模型。
動作像是在抱著自己夭折的孩子。
“老……老首長……”
李援朝看著眼前這位,自己剛入伍時,還需要仰望的傳奇,虎目瞬間就紅了。
聶雲塵沒有看他。
早已渾濁不堪,幾乎快要看不清東西的眼睛,彷彿迴光返照!
他顫抖著,伸出佈滿老年斑,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李援朝的胳膊!
“援朝……我……我聽說了……”
老人的呼吸急促,每一句話都像是從早已衰竭的肺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那個叫許燃的年輕人,他說的……是真的嗎?!”
李援朝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
“嗡——!”
聶雲塵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兩行滾燙的渾濁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從他佈滿褶皺的老臉上,決堤般轟然滑落!
“好……好啊……好啊!!!”
老人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哭聲壓抑,充滿不甘與狂喜!
他哭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他猛地止住了哭聲!
抬起頭,燃燒著生命最後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援朝!
“告訴他!援朝!你現在!馬上!就去告訴那個年輕人!”
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鮮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咆哮著!
“我們……我們這幫還沒死絕的老骨頭!還有用!”
“我們當年走過的所有彎路!犯過的所有錯!掉進過的所有坑!
馮·卡門環形山背後的詳細地形資料!導致我們第一代火箭發動機爆炸的材料配方!
全都還在我們的腦子裡!”
“把這些……把這些血的教訓!全都告訴他!不要讓他,再替我們走一遍!”
李援朝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位為國家奉獻了一生的老戰友,鋼鐵般的心也些許柔軟下來!
他喘不過氣來!
“老首長……”
“我這輩子!”
聶雲塵打斷了他,明亮的眼睛穿透了辦公室的天花板,望向了他仰望了一輩子,卻終究沒能觸控到的無盡星空!
“最大的遺憾!
就是沒能親眼看到我們的航天員!在月球上!插上……五星紅旗啊!!!”
他死死地抓著李援朝的手,聲音帶著哭腔,像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兵,最後也是最純粹的遺願!
“你告訴他!”
“只要……只要能讓我看到那一天!”
“我聶雲塵!”
“死……而……無……憾!”
李援朝,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身體繃成一條筆直的線,抬起右手,對著眼前這位已經油盡燈枯,卻依舊在燃燒自己的傳奇,敬了一個,莊重標準的軍禮!
虎目之中,淚光閃爍!
他知道!
這不僅僅是一個老人的遺願!
這是整整一代人!是整個民族!壓抑在心底最深處最大的……
意難平!
他猛地轉身,抓起了辦公桌上代表著最高指揮權,沒有撥號盤的紅色電話!
臉上只剩下決絕與狂野!
“接通許燃的保密線路!”
……
長沙,“華夏天樞”公司,臨時總部。
許燃正戴著一副防藍光護目鏡,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一臺巨大的一體機螢幕。
螢幕上,不是甚麼飛機模型,也不是甚麼複雜的公式。
而是一個……
充滿畫素風,看起來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出品的……模擬經營類遊戲。
【您已成功研發“五軸聯動數控機床”,工業指數+50,國際聲望+10……】
【警告:您的電力供應出現短缺,請儘快建造新的發電廠,否則“未來工業設計院”將面臨停擺風險……】
【警告:人才市場出現大量高階技工缺口,請儘快升級您的“職業技術學院”,否則“C808”專案生產線將無法開工……】
一旁的簡瑤正抱著平板電腦,小聲地向他彙報著公司的真實情況,臉上掛著一絲無奈。
“王校長那邊,五十個天才少年已經到位了。
但是我們的實驗室……連最基本的示波器都還沒采購齊。”
“沙特那邊第一筆款已經到賬了,可是我們連個正式的公司賬戶都還沒有。”
“還有……”
就在這時,桌上紅色的加密電話驟然響起!
許燃摘下護目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接起了電話。
“喂。”
那頭傳來李援朝沉穩如山,卻又帶著一絲壓抑不住激動的聲音。
“小子,放下你手裡的所有事!馬上來京城!”
“有幾位老前輩,想見見你。”
許燃聽著電話那頭隱隱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和救護車的警笛聲,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好。”
他結束通話電話,拿起桌上一個薄薄的隨身碟,插進了電腦。
畫素風的“遊戲”介面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加龐大,更加複雜,充滿各種匪夷所思建築和規劃的……
城市發展規劃圖。
在圖的中心位置,一座如同科幻電影裡才會出現,充滿未來感的建築群上,赫然標註著幾個大字——
【新·華夏工業大學(籌)】
他將這份全新的方案,儲存,複製。
然後,轉過頭,對著一臉困惑的簡瑤,淡淡地說道:
“幫我訂一張去京城的機票。”
“對了,”
他頓了頓,將小小的隨身碟放進了口袋。
“順便通知一下王校長。”
“我們之前的合作協議,”
“可能需要一點小小的,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