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沈飛最年輕的高階工程師,主攻氣動佈局。
三十歲不到,就已經參與過兩款重點型號的改進工作。
在沈飛那個論資排輩的老國企環境裡,他就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是天之驕子,驕傲得幾乎要用鼻孔看人。
直到三天前,他被一紙調令,從白山黑水的瀋陽,直接“發配”到了熱氣騰騰的成都。
加入了代號為“騰龍”,聽起來就玄幻得不行的未來戰機專案組。
然後,他的世界觀碎了。
碎得連他媽都認不出來。
此刻,他正站在611所的主會議室門口,手裡捧著一沓厚厚的風洞資料包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整個人僵在原地。
會議室裡,正上演著一幕讓他感覺自己可能是在夢遊的魔幻景象。
那個傳說中年僅二十出頭的新任總設計師許燃,正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閉著眼睛。
而在他面前,兩道身影正為了一個技術引數,吵得面紅耳赤。
“不對!老林!你這個思路從根子上就錯了!”
一個白髮蒼蒼,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藍色工作服的老人,把一張草圖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你要是敢在DSI進氣道的唇口用這種屈服強度不夠的鈦合金,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飛機還沒上天,進氣道先他孃的讓你給撕爛了!”
另一個同樣頭髮半白,面容剛毅,眼神銳利的老者,吹鬍子瞪眼地懟了回去!
“放屁!宋老頭!你懂個錘子的材料!
你這是上個世紀的老黃曆了!我們624所最新拿到的‘高溫記憶合金’樣品,資料在這兒!
它的韌性延展,在超音速激波衝擊下,比你那套傻大黑粗的加強筋結構強百分之十!”
王浩感覺自己的腿有點軟。
不是被這激烈的爭吵嚇到了,他是被吵架的這兩個人的身份,嚇得快要當場給跪了。
左邊那個,宋文驄!
共和國殲擊機之父!殲-10的總設計師!
右邊那個,林啟賢!
華夏航發之魂!渦扇系列發動機的總負責人!
這兩位跺跺腳,整個華夏軍工體系都要抖三抖的定海神針,泰山北斗!
此刻,正像兩個為了搶玩具而吵架的小學生,爭得不可開交!
這……也就算了!
最讓他感覺三觀炸裂,靈魂出竅的是!
吵了半天,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竟然不約而同地,像兩個等待老師裁決的犯錯學生,齊刷刷地扭頭看向了正閉目養神的年輕人!
宋文驄的語氣,瞬間從剛才的暴怒,切換成了帶著商量口吻的語氣。
“小許……咳,許總師,您看……這個材料問題,我們兩個老傢伙拿不定主意,還是你來拍板吧。”
林啟賢也跟著點頭,表情誠懇請教。
“對!你一句話的事!
你說用哪個,我們今天就是把實驗室給砸了,也給你把樣品搞出來!”
王浩:“……”
他感覺自己的CPU徹底被燒掉了。
這是甚麼異次元的領導方式?!
你們兩個副手吵架,最後讓總指揮來做選擇題?!
這哪是總指揮啊!
簡直是幼兒園園長啊!
就在王浩的世界觀即將徹底崩塌重組的時候,閉著眼睛的年輕人,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
許燃的眼神清澈平靜。
他甚至都沒有去看兩份擺在桌上,足以讓任何一個材料學博士都研究上十天半個月的資料包告。
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為甚麼,一定要用金屬?”
宋文驄和林啟賢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甚麼意思?!
不用金屬,用甚麼?用塑膠嗎?!
“進氣道唇口,瞬間要承受上千度的高溫和幾十個G的過載衝擊,除了最頂級的鈦合金,還能用……”
林啟賢下意識地反駁,可話說了一半,他自己就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許燃伸出手指,在身前的虛擬螢幕上,信手畫出了一個複雜的,六邊形結構分子模型。
“石墨烯,”
“混編碳奈米管的,三維拓撲增強型,石墨烯陶瓷基複合材料。”
“它的理論耐溫,三千度。”
“理論結構強度,是鈦合金的五十倍。”
“而且,”
“……它的重量,只有鈦合金的,十分之一。”
“……”
宋文驄和林啟賢,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為共和國天空操勞了一輩子的國之脊樑,此刻像兩個第一次看到火車的原始人,呆呆地看著螢幕上充滿未來感的分子結構!
大腦,一片空白!
王浩更是雙腿一軟,要不是扶住了門框,他怕是已經當場給跪下了!
他感覺自己這三十年,學的不是甚麼狗屁氣動佈局!
學的是怎麼用泥巴搓飛機!
…
隨著專案組正式運轉,這種讓人三觀炸裂的“化學反應”,每天都在611所上演。
許燃負責提出一個又一個,足以把牛頓和愛因斯坦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天馬行空想法。
而宋文驄和林啟賢,這兩位經驗豐富的“老司機”,則負責把許燃這些來自未來的“想法”,翻譯成工程上可以實現的路線圖。
宋文驄的人脈,遍佈整個軍工體系。
當許燃需要一種特殊的隱身塗料時,他一個電話,就能打到材料研究所所長的手機裡,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吼道:
“老李!別跟我說沒有!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樣品!
……甚麼?沒經費?我讓小許跟你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林啟賢的工程經驗,更是堪稱一本活的“避坑指南”。
當一個年輕工程師,因為一個許燃提出的全新演算法而興奮得睡不著覺時,林啟賢會一盆冷水潑過去:
“先別激動!去查查這個演算法對冷卻液的粘稠度有沒有特殊要求!
十年前,我們就在渦扇-6上吃過這個虧!燒了三臺發動機!”
三個人,理論、工程、人脈,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騰龍”專案的推進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搞科研,像是在開著作弊器玩遊戲!
直到,他們撞上了那堵,所有高超音速飛行器都無法迴避的“黑障”。
“……當飛行器速度突破五馬赫後,機體表面與空氣劇烈摩擦,會形成一層由高溫等離子體構成的‘鞘套’。”
專案攻關會上,一名來自空軍雷達對抗部隊的技術專家,指著螢幕上一片代表著“訊號丟失”的紅色區域,臉色凝重。
“這層‘鞘套’,會像一個完美的電磁遮蔽罩,隔絕內外的一切無線電通訊。
飛機,在這一刻,就變成了聾子和瞎子。
這就是‘黑障’。
一個世界性的無解難題。”
會議室裡,氣氛再次壓抑。
剛剛才因為解決了無數難題而建立起來的信心,在這堵牆面前顯得那麼脆弱。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
那個總是能帶來奇蹟的年輕人,終於又開口了。
“誰說,一定要用無線電通訊?”
許燃放下手裡的茶杯,走到白板前,提出了讓在場所有人感到大腦再次宕機的瘋狂構想。
“既然這堵牆,我們繞不開。”
“那為甚麼,不試著直接穿過去呢?”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一個粒子,撞向一堵牆。
“根據量子力學的‘隧穿效應’。”
“當一個微觀粒子,能量不足以翻越一個勢壘時,它依舊有一定機率,可以像幽靈一樣直接‘隧穿’過去,出現在牆的另一邊。”
“我們,只需要把通訊訊號,調製成特定頻率的中微子束。”
“對於幾乎不與任何物質發生反應的中微子來說,區區一層等離子體鞘套……”
許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和一張窗戶紙,沒甚麼區別。”
……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像在聽天書。
中微子通訊?
量子隧穿?
這還是在造飛機嗎?
這是在造星際戰艦啊!
會議在一片震撼與自我懷疑的複雜氛圍中,結束了。
當晚,許燃的辦公室門口。
兩道身影,像兩個做錯了事不敢回家的小學生,扭扭捏捏,徘徊不定。
正是宋文驄和林啟賢。
兩個老人手裡,一人拿著一個嶄新的,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筆記本,和一個錄音筆。
“老林,還是……還是你去說吧?你臉皮厚。”
宋文驄推了推身邊的老夥計,飽經風霜的老臉上浮現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滾蛋!你個老狐狸!這種事憑甚麼讓我來!”
林啟賢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嘆了口氣。
表情像極了鼓起勇氣準備去跟女神表白的青澀少年。
兩個人推搡了半天,最終,還是一咬牙一跺腳,一起敲響了許燃辦公室的門。
“請進。”
門開了。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國之重器,像兩個最謙卑的學生,走到了正坐在書桌前,看一篇全英文量子物理文獻的年輕人面前。
“那個……小許……”
宋文驄清了清嗓子,聲音竟然帶著一絲緊張。
“不……是許總師。”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用懇求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看……您晚上,有沒有空?”
“給我們這兩個,腦子不太夠用的老傢伙……”
“……補補課?”
……
當天晚上,611所一間普通的階梯教室裡。
一幅奇特的畫面,悄然上演。
巨大的電子白板前,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正拿著電子筆侃侃而談,講解著“薛定諤方程”和“不確定性原理”。
臺下,空曠的教室裡只坐著兩個學生。
一個是共和國殲擊機之父。
一個是華夏航發之魂。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戴著老花鏡。
一人一個小板凳,坐得筆直,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唰唰”地瘋狂記錄著。
他們聽得如痴如醉,不時舉手提問,激烈討論。
眼神像兩個第一次踏入科學殿堂,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孩子,重新找到了學習的樂趣。
窗外,月朗星稀。
走廊裡,下午被震撼到失語的年輕工程師王浩路過時,無意間看到了這一幕。
整個人像被一道閃電擊中,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顫抖著手掏出了手機,將這充滿衝擊力的一幕,悄悄地拍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張因為手抖而有些模糊的照片,在許多年後,會被命名為——
《傳承》。
“……所以,理論上,量子隧穿通訊是完全可行的。”
白板前,許燃做出了總結,他看了一眼臺下兩位已經聽得兩眼放光的老人,又隨口補充了一句。
“當然,要實現它,需要一個能耗極低,體積小到可以塞進導彈裡的微型化量子計算核心。”
“這東西,目前全世界只有一家公司能造。”
他頓了頓。
“英特爾。”
“而且,對我們禁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