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成都雙流機場降落,許燃的身影消失在專用通道的盡頭。
而在千里之外的長沙,國防科大地下三層。
“前沿理論與應用物理獨立實驗室”裡,一場小型的送別會,正悄然進行。
與其說是送別會,不如說是一場散夥飯。
實驗室裡沒有開燈,只有幾排伺服器機櫃閃爍著深藍色的幽光,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中央的全息投影儀上,沒有播放複雜的物理模型。
而是在迴圈播放著幾人剛進實驗室時,因為一個演算法bug而熬了三個通宵,最後集體癱倒在行軍床上呼呼大睡的糗照。
披薩、炸雞和啤酒的味道少見在這裡迴盪。
許燃的第一批博士生,也是這個實驗室的開山元老,畢業了。
“來!都別他媽哭喪著臉!”
性格最粗獷的博士生周凱,舉起手裡的啤酒瓶,眼眶卻有點紅,“咱們是許教授帶出來的第一批兵!
以後出去,都是要開山立派的!今天,不醉不歸!”
“對!不醉不歸!”
幾隻啤酒瓶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泡沫四濺。
可酒喝得越兇,氣氛就越是壓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後,他們這群因為同一個夢想而聚集在一起的年輕人,將各奔東西。
奔向光明的未來。
“老李,你……真決定了?”
周凱灌了一大口啤酒,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李煒。
李煒是他們這群人裡,學術水平最高,也是最被許燃看好的一個。
他手裡捏著一封薄薄的信件,信紙的抬頭,是麻省理工學院醒目的紅色LOGO。
博士後offer,全額獎學金,配備獨立的實驗資源,導師是諾獎級別的物理學泰斗。
以及,每年三十萬美元的薪水。
稅後。
“三十萬美金……”
周凱咂了咂嘴,聲音像是在咀嚼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他媽的,換算過來一個月快二十萬了。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李煒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封信紙又捏緊了一點。
麻省理工,那是他從穿開襠褲起就貼在床頭的終極夢想。
可現在,這個夢想唾手可及,他卻猶豫了。
“你呢?老周,”另一個博士生問,“航天科技集團那邊,給的待遇應該也不差吧?”
“差?”
周凱從兜裡掏出一張紅標頭檔案,拍在桌上,“科工集團,‘東風’專案部,高階工程師,一來就給分房!
家屬落戶!孩子從幼兒園到高中,全包!
老子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成國家的人!”
他嘴上說著豪言壯語,可眼裡的落寞卻怎麼也藏不住。
因為他知道,他去的是導彈總體設計部。
而他跟著許燃學了一年多的,最擅長的是關於“等離子體隱身”的前沿理論。
那個地方用不上。
他的一身屠龍技,可能要去殺雞。
這就是現實。
他們,終究只是許燃的學生。
國家最頂尖的資源,只會向金字塔尖上那一個人,無限傾斜。
“我操!”
胖子提著兩大袋子燒烤和啤酒衝了進來,二百多斤的身影,硬是擠出了一股風風火火的氣勢。
“都他媽幹啥呢?散夥飯吃得跟追悼會似的!”
他把燒烤往桌上一扔,霸道的孜然味瞬間沖淡了空氣裡的傷感。
“來來來,都吃!燃哥說了,今晚他請客,隨便造!”
“燃哥?”
所有人精神一振,齊刷刷地看向胖子。
“燃哥回來了?”
“沒呢,”胖子搖搖頭,一屁股坐下,熟練地開了一瓶啤酒,“燃哥現在在成都,跟宋老總師聊‘棍子’的大事呢。
不過,他說他會趕回來。”
說完,他嘿嘿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名表,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反正老子是不走了。
我已經報名了,考燃哥的研究生。
以後,就跟著燃哥屁股後面混了!
說不定哪天燃哥心情好,賞我個小專案,這輩子吃喝都不愁了!”
他這番話說得沒心沒肺,卻讓實驗室裡那幾個即將離開的博士生,眼裡都流露出了一絲羨慕。
是啊,留下,多好。
胖子是許燃的室友,自認為被感化,想洗心革面好好學習。
只要他努力,甚至可以跟著許燃讀到博士。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默默喝著果汁的簡瑤,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瞬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也不走。”
她抬起頭。
“我剛剛,已經向清華那邊,正式提交了申請。”
“我的博士,會在這裡讀。”
嗡——!
這話一出,比剛才李煒三十萬美元的offer帶來的震撼還要大!
所有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簡瑤!
清華!
那可是清華啊!是國內物理學界的最高殿堂!
她……她竟然要為了留在這裡,放棄清華的直博資格,到國防科大來?
瘋了吧?!
“簡瑤!你……你別衝動啊!”
李煒第一個反應過來,急聲勸道,“這……這可不是小事!
楊院士對你期望很高!你……”
“我知道。”
簡瑤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又無比堅定,“清華能教我的東西,許燃都能教我。
但許燃能教我的東西,整個清華沒人能教。”
她說完,沒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拿起自己的平板電腦,開啟了一個加密的通訊軟體。
給備註為“許燃”的頭像,發去了一條簡單的資訊。
【我留下。】
實驗室裡,李煒看著眼前這個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手裡來自大洋彼岸的信件。
一股巨大的迷茫與自我懷疑,湧上心頭!
到底,甚麼才是對的?
就在這時。
“嗡——”
實驗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儀,突然亮了起來。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是許燃。
他似乎是在一間很樸素的招待所房間裡,背景是一張簡單的行軍床和一張書桌。
“看來我沒錯過。”
許燃看著螢幕裡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和他留在實驗室裡的幾個“弟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導師!”
“燃哥!”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像一群看到了主心骨計程車兵。
許燃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看到了周凱眼裡的不甘,看到了其他幾個博士生臉上的迷茫。
最後,落在了捏著MIT offer,滿臉掙扎的李煒身上。
他甚麼都猜到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說一些“祖國的需要就是我們的追求”之類的大道理,會用家國情懷來“綁架”他們的選擇。
然而,許燃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學長,在跟自己的學弟們聊天。
“我聽說,你們都拿到了很好的offer,恭喜。”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麻省理工,航天科技,都是頂尖的平臺。
能去那些地方,證明你們的努力沒有白費。
我很為你們驕傲。”
他頓了頓,眸子裡透著洞穿一切的智慧。
“我不會對你們的選擇,做任何道德綁架。”
“去美國,去歐洲,去任何你們想去的地方,去學習他們最先進的技術,去看一看,這個世界的山頂,到底是怎樣的風景。”
李煒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螢幕裡的導師!
他……他竟然不反對?
“科學,沒有國界。”
許燃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迴盪,如同暮鼓晨鐘,狠狠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但,”
他話鋒一含轉,聲音驟然變得銳利!
“科學家有。”
“我只希望你們記住一件事。”
他的目光穿透了螢幕,死死地釘在了李煒的眼睛裡!
“無論你們將來在哪裡,做甚麼,爬到了多高的位置,當你們在深夜裡,抬頭仰望星空時,要記得……”
“在你們的家鄉,在東方這片土地上,有一群和你們看著同樣方向的人。”
“我們在追趕,我們在超越,我們在做著同樣一件,前無古人的偉大事情。”
“路,或許不同。”
許燃的嘴角,勾起了充滿無窮自信的笑意。
“但我們,終將在頂峰相見。”
說完,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只是對著螢幕裡已經徹底呆住的年輕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乾脆利落地掐斷了影片。
“……”
李煒呆呆地站在那裡,手裡來自MIT的信紙被他捏得變了形。
“我們,終將在頂峰相見……”
他想起了導師在西雅圖,用一行程式碼讓整個波音公司顏面掃地的場景;
想起了他在萬人禮堂,面對全球直播說出“我的下一個目標是可控核聚變”時的雲淡風輕;
想起了他剛剛那雙眼睛裡,足以吞噬整個宇宙的磅礴野心!
去麻省理工?
跟在諾獎大佬屁股後面,去做他理論框架下的一個修補匠?
然後眼睜睜看著國內的這個妖孽,以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一個人幹翻一個時代?
不!
那不是他想要的“頂峰”!
“刺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打破了實驗室的死寂!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注視下!
李煒將手裡價值三十萬美金的offer,那張承載了他前半生所有夢想的信紙,撕成了兩半!
然後,是四半,八半……
直到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碎紙屑,被他揚手灑進了身前的垃圾桶!
“老子不去了!”
他抬起頭,因為激動和狂熱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光芒!
他看著螢幕上已經消失的身影,用立軍令狀般的語氣吼了出來!
“我要去西飛!”
“我要去611所!”
“我要親手把導師畫在白板上的東西,變成一架架能飛到天上去的飛機!”
“嘩啦!”
“我也去!媽的!誰他媽稀罕那點安家費!
老子要去中船重工!搞電磁彈射!”
“算我一個!國家不是缺晶片嗎?我去上海微電子!
就算搬磚,我也要在那堵牆上刻上咱們自己的名字!”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瞬間,整個實驗室,所有即將畢業的博士生,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集體引爆!
他們將手裡的offer,不管來自哪裡,不管待遇多麼優厚,全部砸在了地上!
一股屬於青年人獨有的,願意為理想燃燒一切的熱血與豪情,在這間小小的地下實驗室裡,沖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