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飛,亞洲最大的風洞群試驗基地,二號主控室。
上百臺伺服器散熱風扇排出的灼熱氣流,烤得人面板髮緊。
主控室中央,足有三米高的巨型曲面屏上,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色,像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猙獰地烙印在轟-6K“武庫機”經過全新設計的機翼下方。
“又……又失敗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掉了大半的年輕工程師,看著螢幕上瞬間飆升到臨界值的結構應力曲線,絕望地哀嚎一聲,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
“啪!”
西飛的總工程師,頭髮花白的魏永良院士,將手裡的記錄板狠狠摔在控制檯上。
儒雅溫和的臉上佈滿了陰霾。
他死死盯著螢幕上代表著“跨音速抖振”的恐怖紅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可能……這不符合物理學!”
站在他身旁的趙鵬,感覺自己的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螢幕上虛擬的轟-6模型,在模擬速度突破馬赫的瞬間,翼下掛載的十六枚遠端空空導彈瘋狂搖晃!
掛架與機翼的連線處,應力數值瘋狂跳動,彷彿下一秒,那對承載著國之重器的翅膀,就會被活生生撕裂!
“魏老!”
趙鵬的聲音有些乾澀,“咱們已經試了第九套方案了!
整流片加了,掛架位置也調到極限了,這……這‘抖振’怎麼跟個鬼一樣,甩都甩不掉!”
“何止是鬼!”
魏永良院士抄起桌上一杯涼透了的濃茶,一口灌了下去。
眼神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們給它加裝擾流片,想把那團亂七八糟的氣流‘梳理’整齊。
結果呢?他孃的像個滾刀肉!
你越梳它,它抖得越厲害!整個機翼都在跟著共振!”
整個主控室,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遇到了一個死結,一堵牆。
一堵用空氣動力學定律砌起來的牆。
“武庫機”這個天才般的構想,航程夠了,載彈量夠了。
可偏偏,卡在了這最後一步高速飛行時的穩定性上!
一架飛得快的飛機,連導彈都射不出去,那還叫甚麼“武庫機”?
那叫“空中活靶機”!
“這……這他媽的就像是……”
趙鵬憋了半天,說出了一個粗俗卻又形象的比喻,“……給一艘獨木舟,硬綁上了一座喀秋莎火箭炮!
開得慢沒事,一跑起來,船自己先翻了!”
魏永良院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窮盡了自己四十多年飛機設計的經驗,把教科書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試了一遍。
可得出的,只有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結論。
“除非……重新設計主翼。”
他聲音沙啞,“但這,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
國防事業豈能拖延?你不能指望對手不進步!
趙鵬看著魏永良院士寫滿了無力和不甘的老臉,又看了看周圍同樣垂頭喪氣,像是鬥敗公雞一樣的年輕工程師們。
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走到角落,拿起了那部直通最高保密線路的紅色加密電話。
“喂?龍衛主任嗎?我趙鵬!”
“幫我接許燃!”
“對!現在!立刻!馬上!西飛這邊……出大事了!”
……
長沙,國防科技大學,“前沿理論與應用物理獨立實驗室”。
地下三層的空間裡,冷氣開得很足。
伺服器機櫃的指示燈如同深藍色的星海,安靜地閃爍著。
“沒用的。”
簡瑤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她抬起頭,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凝重。
在她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一個同樣複雜的計算流體力學(CFD)模擬模型,正顯示著與西飛那邊如出一轍的一片血紅。
“我用了我們實驗室最先進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求解器,把模擬精度調到了最高。”
簡瑤的聲音,清脆而冷靜,“結論和魏院士一樣。
這是一個氣動佈局上的先天缺陷。
當十六枚導彈密集掛載時,它們之間產生的‘氣流疊加干擾’,在跨音速區間,會被放大成一場災難性的湍流。
除非改變機翼和掛架的物理結構,否則這個問題,無解。”
實驗室裡,幾個剛剛被招進來的博士生,聽完簡瑤這番結論,一個個都倒吸一口涼氣,大氣都不敢喘。
連清華來的天才少女都說無解了,那這問題,恐怕是真的捅破天了。
許燃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靠在主控臺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滿屏翻滾的混亂湍流模型。
他沒有去看那些冰冷的數字,也沒有去分析複雜的曲線。
眸子彷彿穿透了螢幕,穿透了資料的表象,在凝視著那團混亂氣流的最深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他身上。
“我們……好像又走錯路了。”
許久,許燃輕聲開口,聲音在實驗室裡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簡瑤微微一怔:“甚麼?”
“我們,為甚麼總是想著去‘消除’它呢?”
許燃站起身,緩步走到全息投影前。
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片象徵著“毀滅”的狂暴紅色湍流。
他沒有絲毫的厭惡,眼神反而像是在欣賞桀驁不馴的藝術品。
“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bug,不是一個需要被修復的錯誤。”
許燃轉過身,看著實驗室裡一張張充滿了困惑和不解的年輕臉龐。
腦海裡閃過了那架停放在西伯利亞機庫裡,充滿了哥特式暴力美學的蘇-47“金雕”的影子。
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理現象,在他的超級大腦裡,發生了匪夷所思的化學反應!
“它,是物理規律本身!”
許燃的聲音,陡然拔高!
如同晨鐘暮鼓,狠狠地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既然我們打不過它,那為甚麼……不選擇加入它呢?”
加入它?
所有人都懵了。
“簡瑤,”許燃看向那個唯一能勉強跟上他思維的女孩,“降噪耳機的原理是甚麼?”
簡瑤下意識地回答:“用一個反向的聲波,去抵消噪音的聲波。”
“對!”許燃打了個響指!
“那我們為甚麼不能給這些導彈掛架,也戴上一副‘降噪耳機’呢?”
在場所有博士生的大腦,都瞬間宕機了!
給導彈掛架戴耳機?
這是甚麼天方夜譚?!
可簡瑤清澈的眸子裡,卻猛地爆出了一團駭人的精光!
她彷彿抓住了甚麼!
“我們不改變氣流!”
許燃繼續說道。
“我們讓掛架,跟著氣流一起……”
“……跳舞!”
“嗡——!”
簡瑤呆呆地看著許燃,臉上露出了巨大震撼,和被智慧折服的狂熱光芒!
飛控!
這是飛控領域的思想!
是控制論!
他……他竟然想用飛控的思想,來解決一個純粹的結構力學和空氣動力學難題!
瘋子!
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我們,”
許燃根本沒理會眾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雙手在虛擬鍵盤上翻飛。
充滿顛覆性思想的設計模型瞬間出現在了全息投影上!
一個經過重新設計,看起來其貌不揚的導彈掛架模型。
“在每一個掛架和導彈的連線處,植入一個由壓電陶瓷驅動的微型高頻振動器!
再裝一個比頭髮絲還細的湍流感測器!”
“感測器會實時捕捉到抖振的頻率和相位!
然後,我們的‘智慧掛架’,就會像降噪耳機一樣,以完全相反的相位,進行每秒鐘上萬次微米級的高頻諧振!”
“我們不去對抗湍流!”
“我們只是在湍流的每一個波峰到來之前,先主動地迎上去,給它挖一個同樣深的‘波谷’!”
“我們去馴服它!去駕馭它!去與這頭狂暴的空氣猛獸共舞!”
許燃轉過身。
“如此一來!在導彈看來,它自始至終都飛行在一條……”
“……絕對平穩的,‘人工氣流’之上!”
“……”
實驗室裡,所有的博士生都像是被集體石化。
他們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站在全息投影前的年輕導師。
用一種波,去抵消另一種波……
與魔共舞……
老天鵝啊!這他媽的……也行?!
“快!快!”
簡瑤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的臉上漲得通紅,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看到了真理曙光般的興奮!
“建立新模型!立刻進行模擬驗證!”
整個實驗室,瞬間像一臺被啟用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
沒有人再覺得疲憊!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親手參與並見證奇蹟誕生的狂熱火焰!
程式碼,在螢幕上瘋狂滾落!
全新的模擬模型,以飛快的速度被搭建完成!
“模擬,開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中央那塊巨大的全息螢幕!
螢幕上,虛擬的“武庫機”再次開始加速!
0.8馬赫!
馬赫!
來了!
曾經如同夢魘般的“抖振區”,來了!
然而!
預想中毀天滅地般的那片血紅色,並沒有出現!
只見在十六個掛架與導彈的連線處,亮起了十六個代表著“主動諧振系統”正在工作的微弱藍色光點!
螢幕下方的資料流,像是開了閘的洪水,瘋狂重新整理!
【湍流抖振抑制率:99.7%!】
【掛架結構應力:穩定在安全閾值以下!】
當最後一項資料跳出來的時候,負責監控資料的博士生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手裡的記錄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全機身飛行阻力:因諧振效應……額外降低1.3%!】
轟!!!
不但完美解決了抖振!
甚至還他孃的,順手把飛行阻力給降低了?!
“妖孽……”
一個博士生看著螢幕上平滑如鏡的藍色氣流圖,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年輕導師,喉嚨裡發出了夢囈般乾澀的聲音。
“他……絕對是個妖孽……”
就在整個實驗室,都沉浸在這場“妖法”帶來的巨大狂歡中時。
許燃的加密手機,突兀地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一條來自李援朝上將,只有寥寥幾個字的絕密簡訊。
【“天眼”、“電子豹”、“武庫機”,三大平臺,全部技術障礙,均已掃清!】
【終極紅藍對抗演習,代號“鑄盾”,將於七日後,正式開始!】
【準備,迎接大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