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的寒風,刮過阿穆爾河畔共青城,剌得人臉頰生疼。
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映襯著下方望不見邊際的龐大飛機制造廠,更顯蕭索。
這裡是“蘇霍伊”的心臟,是“側衛”家族的搖籃,也是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鋼鐵墳場。
巨大的廠房牆壁上,油漆斑駁脫落,露出下方鏽跡斑斑的鋼板。
褪色的西裡爾字母標語“為了蘇維埃的藍天!”在寒風中無聲吶喊,像一頭巨獸彌留之際的最後喘息。
“這就是‘加加林’廠,”接待他們的是蘇霍伊設計局的總工程師,安德烈。
一個五十多歲,眼窩深陷,穿著一身筆挺西裝,卻怎麼也掩蓋不住渾身酒氣的男人,“我們最好的戰鬥機,都誕生在這裡。”
他語氣平淡,藍色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被刺痛的驕傲。
在他看來,用國家王冠上的明珠“產品30”發動機的核心工藝,去交換一套華夏人搞出來的,花裡胡哨的航電系統,簡直是奇恥大辱!
“哇!這就是蘇-27的生產線嗎?”
趙鵬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土包子,兩眼放光,就差掏出手機來拍照了,“安德烈總工,久仰久仰!
你們可是我們的老大哥,是老師啊!”
趙鵬的熱情,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安德烈嘴角扯了扯,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老師不敢當,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他的目光,越過興奮的趙鵬,落在了那個年輕人身上。
許燃,提著半舊的膝上型電腦包,正抬頭看著廠房穹頂上一個因為漏水而結出的巨大冰錐,不知道在想甚麼。
“這位,想必就是許顧問了。”
安德烈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審視和輕蔑,“真是年輕有為。”
“你好,總工先生。”許燃收回目光,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技術交接的過程,從一開始就充滿了“驚喜”。
安德烈領著他們走進一間堆滿圖紙的資料室,幾個俄羅斯工人“吭哧吭哧”地抬過來幾大箱厚得像黃頁電話本一樣的俄文資料。
“許顧問,這是‘單晶粉末冶金’技術的所有公開資料。”
安德烈攤了攤手,臉上掛著無辜的笑容,“我們按照約定,毫無保留。”
跟隊的一位華夏材料學專家,頭髮花白的王教授,上前翻了幾頁,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
他湊到許燃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急促說道:“小許,不對勁!
這裡面,最關鍵的‘定向凝固’和‘熱等靜壓’部分的工藝引數,全都是空的!
他們給我們的,就是個空殼子!”
許燃面無表情,只是將其中一份最厚的技術手冊拿了過來。
他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如同天書般的西裡爾字母,眉頭都沒皺一下。
系統提供的“靈感火花”,早已在他腦中構建了一套完整的俄語語言模型。
這些文字,在他眼中,與中文無異。
他快速翻閱著,大腦如同一臺超級計算機,將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碎片資訊,進行高速的掃描、篩選、重組。
“沒關係,王教授。”
許燃合上手冊,聲音平靜,“這些就夠了。”
“夠了?”王教授一愣。
安德烈看著這一幕,眼底的輕蔑更濃了。
裝模作樣!
接下來,在參觀核心裝置時,安德烈安排的“意外”更是接二連三。
“哦,真不巧,這臺高精度鐳射粒度分析儀的控制電腦,昨天系統崩潰了。”
“抱歉,負責除錯真空感應熔煉爐的工程師,今天家裡有急事,請假了。”
趙鵬氣得臉都綠了,幾次想發作,都被許燃用眼神攔了下來。
許燃甚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看,安靜地記。
每到一處,他都只是用眼睛,掃過那些“罷工”或“沉睡”的裝置。
彷彿能直接看穿它們鋼鐵的外殼,洞悉其內部的每一個齒輪和電路。
安德烈心中的不屑,已經快要溢位胸膛。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就算你在電子領域有點天賦,到了重工業的殿堂,到了真刀真槍拼材料、拼工藝的領域,你算個甚麼東西?
他要把致命一擊,留到最後。
“產品30”發動機,渦輪葉片生產車間。
這裡是整個工廠裡,安保最嚴密,也最先進的地方。
巨大的無塵車間裡,一臺如同黑色方尖碑般的龐然大物,正發出低沉的嗡鳴。
“電子束物理氣相沉積(EBPVD)裝置。”
安德烈撫摸著裝置的外殼,總是帶著幾分醉意的藍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虔誠的光芒,是對自己創造出作品的狂熱。
“許顧問,”他轉過身,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炫耀,“這臺裝置,是我們蘇霍伊的心臟,是我們發動機技術的靈魂!
哪怕我們把這臺機器,每一個螺絲都拆下來,送給你們,你們也造不出合格的葉片!”
他指著裝置一旁亮著幽藍色光芒的控制檯,像個國王在展示他的權杖。
“因為,真正的秘密,在這裡!
這上面每一個引數的設定,每一個小數點後的數字,都是我們幾十位頂尖專家,耗費了整整十年,燒掉了幾千片不合格的葉片,用血和汗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
這是經驗!是藝術!是你們用計算機,永遠也算不出來的東西!”
趙鵬和王教授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安德烈看著他們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感。
他正準備繼續他的“演講”,許燃卻動了。
沒有理會安德烈的長篇大論,而是徑直走到了車間角落裡,那個堆放著報廢葉片的金屬筐前。
他從裡面,隨手撿起一片表面佈滿麻點明顯有瑕疵的葉片。
將葉片舉到燈光下,仔細端詳著上面如同地圖般的錯誤晶體紋路。
然後,他又走到另一邊,拿起桌上一份散落的,關於報廢葉片的金相分析圖譜,只掃了一眼。
最後,他走到了那臺被安德烈奉為神明的控制檯前。
安德烈抱著手臂,冷笑地看著他。
你想幹甚麼?
難道你還想當場給我變個魔術不成?
許燃抬頭,看了一眼控制螢幕上一長串讓人頭皮發麻的複雜引數。
然後,他開口了。
說的是字正腔圓,帶點聖彼得堡口音的流利俄語。
“Андрей,инженер,попро6уйтеэто.”
(安德烈工程師,試試這個。)
安德烈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他像見了鬼一樣看著許燃,這個華夏人,竟然會說俄語?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許燃清晰而平穩的聲音,已經精準地報出了一長串全新的,與他們那套引數截然不同的操作指令!
“真空室預熱溫度,提高到1350攝氏度。”
“電子束加速電壓,維持40千伏不變,但束流密度,下調9%。”
“靶材旋轉速度,增加到每分鐘25轉。”
“最重要的,氬氣注入流量,增加三倍!
你們的‘真空靶材離子濺射率’太低了!
這直接導致葉片表面的錸和釕元素,在定向凝固過程中,無法形成緻密的微觀晶格結構!
你們現在的成品,表面硬度夠了,但內部全是細微的空洞和缺陷!”
一番話如同連珠炮,狠狠地,砸在了安德烈和他身後那幾個俄羅斯專家的天靈蓋上!
安德烈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許燃。
藍色的眼睛裡,露出了驚駭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他怎麼知道的?!
離子濺射率過低,這是他們內部的核心機密!
是困擾了他們兩年,導致“產品30”發動機量產後,可靠性遲遲無法達標的最大攔路虎!
這個年輕人,他只是看了一眼報廢的葉片,和一張我們自己都看得雲裡霧裡的金相圖,就……就直接看穿了我們最大的痛點?!
“胡說八道!”安德烈的驕傲,讓他下意識地反駁,“你這是在毀掉我們的裝置!”
許燃沒有跟他爭辯,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你們現在生產的葉片,在進行一千小時高溫蠕變測試時,合格率是不是連40%都不到?”
安德烈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許燃的這句話,狠狠捅進了他最柔軟最不願被人觸碰的傷疤!
“你……你怎麼知道?!”一個年輕的俄羅斯工程師,失聲叫了出來。
“總工先生,”許燃推了推眼鏡,“要不要試試,聽我的?”
安德烈看著許燃平靜的眼睛,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心裡,一半是被人戳穿秘密的羞憤,另一半,卻是想要親眼看看這個年輕人出醜的惡毒快感!
咬了咬牙,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
“好!”
“我倒要看看,你能變出甚麼花樣!”
“伊萬!按他說的引數!給我啟動裝置!出了問題,我負責!”
機器,重新啟動。
整個車間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個小時後,當真空室的門,伴隨著一陣洩壓的“嗤嗤”聲緩緩開啟時。
機械臂從裡面,取出了一片還泛著暗紅色光芒的全新渦輪葉片。
葉片靜靜地躺在托盤裡,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呈現出夢幻般的金屬光澤。
僅僅從外觀上看,它就比之前所有批次的產品,都要漂亮!
“檢測!”安德烈的聲音乾澀。
葉片被迅速送到了車間另一頭的無損探傷和材料效能測試儀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塊巨大的顯示屏。
【晶體結構完整度:99.8%!】
【微觀空洞率:低於%!】
當最後一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資料,跳出來時,負責檢測的俄羅斯老專家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記錄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高溫蠕變抗性(模擬1000小時):效能衰減……低於3%!】
這個資料,比他們自己實驗室裡,耗費了無數心血,才偶爾能製造出來一片的最優品,還要……還要足足高出了7%!
轟!!!
安德烈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踉蹌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抓住旁邊的欄杆,才勉強沒有倒下!
解決了……
那個讓整個蘇霍伊設計局,讓俄羅斯整個航空發動機行業,都束手無策的,卡了他們整整兩年的技術瓶頸……
被一個二十歲的華夏年輕人,用眼睛看了一眼,就……解決了?!
一股羞愧震撼,還有信仰崩塌的複雜情緒,瞬間貫穿了安德烈的全身!
他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衝到許燃面前。
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傲慢和矜持,他一把抓住許燃的手,眼睛裡此刻燃燒著癲狂的光芒!
“魔鬼……你是個魔鬼……”
他語無倫次,聲音都在劇烈地顫抖。
“不!你是上帝派來拯救我們的!”
他死死地攥著許燃的手,蒼白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神秘兮兮的詭異表情。
“許……不!許教授!”
“既然……既然您有這樣的神力……”
“或許,您能幫我們看看,我們從西伯利亞凍土層裡挖出來的……那個我們誰也搞不懂的……寶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