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電科13所，地下三層，最高階別的電磁遮蔽室。
這裡像一艘潛入深海的潛艇，厚重的鉛製大門緩緩關閉。
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電磁訊號，也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只有中央空調系統送出的乾燥空氣，和幾臺伺服器風扇發出的低沉嗡鳴。
吳越和他手下那幾個從DRFM小組硬拉過來的老工程師，一個個臉色凝重，站在控制檯後。
這間實驗室，是他們曾經的驕傲，現在，卻成了他們的“冷宮”。
而冷宮的主宰者，正安靜地坐在主控臺前。
許燃在這種充滿未來感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螢幕上，瀑布般滾落著一行行綠色的程式碼。
只用了一個通宵，他就把那套原本用來“錄製”和“播放”雷達訊號的DRFM系統，用一套全新的演算法，魔改成了一臺聞所未聞的“訊號合成器”。
“開始吧。”
許燃的聲音在這絕對安靜的環境裡，清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實驗物件，是一臺從國外走特殊渠道進口，專供軍用的高精度GPS接收機。
此刻，它正安靜地躺在遮蔽室中央的實驗臺上，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正在搜尋衛星訊號”。
“第一步，常規壓制性干擾。”
許燃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嗡——！
實驗室裡的訊號發生器瞬間啟動，一股覆蓋了整個GPS L1頻段的無形強力白噪聲，如同洪水猛獸，瞬間充滿了整個遮蔽室。
實驗臺上的GPS接收機螢幕閃爍了一下，“正在搜尋衛星訊號”的字樣很快就變成了一行刺眼的紅色警告。
【SIGNAL LOST】（訊號丟失）
“嗯。”
吳越點了點頭，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這是常規的壓制性干擾，沒甚麼技術含量。
只要功率足夠大，我們用十幾年前的老裝置也能做到。”
他身後一個年輕工程師小聲嘀咕：“費這麼大勁，就為了這個？”
許燃沒理會他們的反應，只是平靜地看著螢幕。
“熱身結束。”
話音落下，他敲下了回車鍵。
螢幕上，被他命名為“普羅米修斯”的全新演算法瞬間啟動！
這一次，DRFM系統不再是無差別地噴吐著噪聲。
機櫃裡，數千顆FPGA晶片以前所未有的協同方式開始工作，海量的計算資源被調動起來。
它像一臺最精密的樂器，開始“演奏”一段全新的樂曲。
一段憑空“創造”出來的宇宙交響樂！
實驗臺上，GPS接收機螢幕上的紅色警告突然消失了！
它重新開始了訊號搜尋。
一秒。
兩秒。
三秒。
“嘀”的一聲輕響！
接收機的螢幕，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SATELLITE LOCKED】（衛星已鎖定）
【POSITIONING ACCURACY：1.2 m】（定位精度：1.2米）
“我靠？！鎖定了？！”
吳越身後的年輕工程師，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怎麼可能？！
咱們的遮蔽室連手機訊號都進不來！它鎖定了個甚麼玩意兒？！”
吳越也懵了。
他死死地盯著螢幕，看著上面那一長串不斷重新整理的經緯度座標，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物理學常識，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查！”
吳越幾乎是嘶吼著下令，“快！把這個座標輸到電子地圖裡！
我倒要看看，它把我們定位到哪兒去了！”
一個技術員手忙腳亂地衝到另一臺電腦前，雙手顫抖著，把匪夷所思的座標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敲了進去。
按下回車。
螢幕上，全球地圖迅速放大。
地圖的中心點，沒有停在華夏，沒有停在亞洲。
它一路向東，跨過浩瀚的太平洋，精準地，落在了北美大陸上！
地圖繼續放大！
城市，街道，建築……
最終，紅色的定點陣圖標，狠狠地插在了一片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綠油油的草坪上！
圖示的旁邊，一行小字，清晰地標註著它的身份。
【USA，Washington D.C. Avenue NW】
【美國，華盛頓特區，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
【The White House】
【白宮】
“……”
？？？！
吳越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橢圓形建築，和他門前那片標誌性的草坪，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出竅了！
他身後那群見慣了大場面的工程師，此刻一個個臉色慘白，像是白天見了鬼。
那個剛才還在嘀咕“沒甚麼了不起”的年輕工程師，此刻正雙手抱著頭，嘴裡反覆喃喃著：
“假的……都是假的……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可經緯度的清晰的衛星地圖、精確的定位，都在無情地告訴他們——
這不是夢！
就在他們腳下這間小小的地下室裡，這臺GPS接收機，堅定又無比自信地認為，它自己正他媽的待在白宮的草坪上曬著太陽！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堪稱神蹟的一幕，震得魂不附體時。
主控臺前，許燃的手指又動了。
他沒有再輸入任何複雜的命令，只是像玩遊戲一樣，輕輕按下了鍵盤上的方向鍵。
“↑”。
“↑”。
“↑”。
電子地圖上代表著他們“位置”的紅色圖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動著，開始……移動了！
它緩緩卻又堅定地脫離了白宮的草坪，一路向北，越過街道，穿過公園。
最後，穩穩地懸停在了林肯紀念堂的上空！
螢幕右側的速度顯示欄裡，一個數字清晰地跳動著。
【SPEED：100 km/h】（速度：100公里/小時）
轟！！！
吳越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大腦都“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踉蹌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抓住控制檯的邊緣，才勉強沒有倒下！
移動了！
他竟然還能“遙控”這個座標！
這……
他媽的已經不是訊號干擾了！
也不是甚麼訊號欺騙！
這是對整個GPS系統的……“訊號劫持”！
這意味著甚麼？
只要功率足夠大，他甚至可以讓一艘正在大洋上航行的美國航母，在它的導航系統裡，親眼看著自己以一百公里的時速，一頭撞上紐約的自由女神像！
也可以憑空，在任何他想的地方，創造出一支由無數個虛假座標構成的，“幽靈艦隊”！
吳越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冰涼，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們這群人，搞了一輩子的電子戰，嘔心瀝血，造出來的，不過是一面能勉強擋住敵人攻擊的“盾”。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用了兩天時間，就把他們這面“盾”，變成了一柄能於無聲處取上將首級的，無堅不摧的“矛”！
吳越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看著許燃的側臉。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了“嗬嗬”的聲音，最終，只擠出了幾個字。
“你……你到底……做了甚麼？”
“我沒做甚麼。”
許燃轉過頭，扶了扶眼鏡，無比認真地解釋道：
“GPS的定位原理，是接收至少四顆衛星的時間訊號，透過計算時間差，來反推自己的空間位置。”
“以前的干擾，思路都是想辦法讓接收機‘聽不清’。”
“而我的思路，是讓它‘聽錯’。”
他指著螢幕上那段已經停止執行的程式碼，平靜地，說出了顛覆整個電子戰領域的魔鬼般構想。
“我們不模仿訊號。”
“我們只是在它的耳朵邊上，用更大的聲音，給它講了一個……更動聽的故事。”
“一個關於白宮的故事。”
吳越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再也沒有看許燃一眼。
像是下了甚麼天大的決心，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衝向了角落裡那部紅色的，直通所長辦公室的加密電話。
抓起話筒，因為緊張和激動，他的手都在劇烈地顫抖，撥了好幾次，才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方正平那不緊不慢帶著一絲官腔的聲音。
“喂，小吳啊，有甚麼事嗎？你們那個……‘積累經驗’的專案，進展得怎麼樣了？”
吳越死死地攥著話筒。
他聽著電話那頭，不久前才剛剛宣判了他們這群人“死刑”的聲音。
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樣揚眉吐氣過。
他用一種帶著……報復性的快感，聲音沙啞地說道：
“所長……”
“您最好……”
“親自下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吳越能想象得到，方正平此刻正悠閒地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話筒，幾乎是嘶吼著吼出了最後那句話。
“我們可能……”
“捅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