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這個地下的鋼鐵心臟輻射向全國。
半小時內,“深藍之心”專案組所在的渤海秘密基地,外圍的安保級別被強行提升到了最高等級。
三架掛載著實彈的殲-10C戰鬥機,呈品字形,開始在基地上空進行24小時不間斷巡邏。
地面上,一個整編的特戰營荷槍實彈,接管了基地所有的出入口。
整個基地的氣氛,緊張得能擰出水來。
“瘋了吧?這是要打仗了?”
“我剛才看見,連防空導彈陣地都進入戰備狀態了!”
不明真相的研究員們,看著窗外那些殺氣騰騰計程車兵,一個個噤若寒蟬。
只有少數幾個核心成員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因為那個叫許燃的年輕人,在他那間亂得像狗窩的房間裡敲了幾天鍵盤!
資料中心裡,早已成了歡樂的海洋。
“我操!老高!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夢吧?”
年輕研究員張偉抓著高建文教授的胳膊,激動得滿臉通紅,“廢熱回收!閉環自洽!
這他媽是教科書上才有的理想模型啊!我們……我們就這麼搞出來了?!”
高建文教授的老臉也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他手裡的老花鏡戴了摘,摘了戴,嘴裡反覆喃喃著:“奇蹟……是奇蹟啊!
困擾了熱力學兩百年的卡諾迴圈極限,竟然被我們用這種方式,無限逼近了!
我這輩子,值了!!”
整個團隊的人,都沉浸在一種堪比登月的巨大狂喜之中。
每個人看向上首那個安靜坐著的身影時,眼神裡都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角落裡,王德銘總工端著他那萬年不變的保溫杯,臉色變幻不定,時而鐵青,時而漲紅。
他杯子裡的枸杞已經泡得發白,一口都沒喝。
匪夷所思的模型,搞得他現在還頭暈眼花。
他想反駁,想質疑,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就在這片狂熱的氛圍中,這場盛宴的主角,許燃,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主螢幕前,所有人的歡呼聲都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說幾句鼓舞人心的話,宣佈專案進入下一階段。
可許燃開口的第一句話,卻瞬間澆滅了現場所有的火焰。
“這個模型,是錯的。”
甚麼?!
整個資料中心,死一般的寂靜。
張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高建文教授的瞳孔猛地收縮,就連角落裡的王德銘,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許……許顧問,”張偉的聲音都在發顫,“您……您說甚麼?”
“我說,”許燃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從工程學的角度看,我們現在得到的這個模型,是一個華麗虛假不堪一擊的垃圾。”
垃圾?!
高建文教授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不可能!”
他失聲叫了出來,“所有的模擬資料都完美無缺!能量守恆!熱效率逼近極限!這怎麼可能是垃圾?!”
“因為,我們的對手不是資料,不是引數,是戰場!”
許燃轉過身,眼睛掃過臺下一張張錯愕不解甚至有些憤怒的臉。
“你們告訴我,在大洋上高速航行的軍艦,吸入的空氣,是實驗室裡那種過濾了無數遍的純淨空氣嗎?!”
他聲音陡然拔高!
“不是!那裡有沙塵,有水汽,有海鳥的羽毛!甚至可能有一發敵軍導彈爆炸後,崩進來的金屬破片!”
“我們加註的燃油,能保證每一滴,都跟技術手冊上寫的一樣,毫無雜質嗎?!”
“不可能!後勤補給,戰時損耗,總會有意外!”
“我們的軍艦在戰場上,被近失彈命中,管道發生了零點零一毫米的形變,我們的發動機,會不會當場趴窩?!”
一連串質問,狠狠地掃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資料中心裡,鴉雀無聲。
剛才還洋溢著的狂喜,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冰涼的現實感。
是啊……
實驗室,終究不是戰場。
“所以,我宣佈。”
許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帶著命令口吻,“‘深藍之心’專案組,從現在開始,進入第二階段——極限破壞性壓力測試!”
“我命令,所有人,忘掉我們取得的這個所謂‘完美’的模型!你們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
他抬起手,重重地在空中一劈!
“想盡一切辦法,用最惡劣殘酷不講道理的手段,去毀了它!”
“我要你們把鹽霧濃度調到標準值的一百倍!我要你們在燃料裡摻沙子!
我要你們模擬管道被擊穿,壓力瞬間失衡!
我要你們把所有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全部載入到超算裡,給我往死裡跑!”
“我們的理論,是一座剛剛建好的大廈。
現在,我要你們去當那個最挑剔的質檢員!
我要你們拿著錘子,去敲每一根柱子,每一塊磚!
我要知道,在最壞的情況下,這座大廈的承重底線,到底在哪裡!”
“聽明白了嗎?!”
片刻死寂之後。
“明白了!!”
山崩海嘯般的回應,轟然炸響!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起了徹底點燃的火焰!
他們懂了!
這才是真正的科學家!
這才是真正的總設計師!
在潑天的成功面前,他沒有絲毫的驕傲與自滿,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冷靜清醒,更苛刻!
角落裡,王德銘總工看著年輕的背影,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了由衷的敬佩。
他活了一輩子,見過太多被勝利衝昏頭腦的人。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他不像個科學家,他更像個……身經百戰,永遠在為下一場更殘酷的戰鬥做準備的老兵。
……
接下來的七天,整個“深藍之心”專案組,都陷入了瘋狂的“自虐”狀態。
超算中心的伺服器,二十四小時不停機,風扇的咆哮聲不絕於耳。
資料中心裡,每個人都頂著黑眼圈,雙眼佈滿血絲,像一群偏執的瘋子,不斷地給那個完美的模型“找茬”。
“報告!模擬燃油中混入3%的膠質雜質,燃燒室出現輕微積碳,熱效率下降0.8%,但自洽迴圈系統……扛住了!”
“報告!模擬吸入二十克沙礫粉塵,高壓壓氣機葉片出現微米級磨損,但迴圈系統透過功率自適應補償……又他媽扛住了!”
“報告!模擬遭遇戰損,一根冷卻管道發生1.2%的截面積形變,壓力出現波動,系統喘振了秒後,被強制穩定住了!
我操!這玩意兒是個怪物嗎?!”
一次次的失敗,換來的卻是團隊越來越高昂的鬥志!
他們就像一群圍著最終BOSS瘋狂輸出的玩家,雖然打得艱苦,卻總能看到勝利的希望。
直到第七天下午。
“出……出問題了……”
負責總控的張偉,看著螢幕上驟然爆開的一大片紅色警報,聲音乾澀。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這一次,螢幕上的模型,沒有掙扎,沒有補償。
它是在一個最常規的,“巡航模式轉戰鬥模式”的急加速測試中,毫無徵兆地瞬間崩潰!
代表著發動機轉速的曲線,像坐過山車一樣,瘋狂地上下跳動。
最終引發了災難性的“喘振”!
整個能量迴圈系統,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橡皮筋,“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怎麼回事?!”
高建文教授衝到螢幕前,臉色慘白,“所有的外部條件都是理想的!為甚麼會在這裡出問題?!”
“是……是控制系統。”
張偉的手指在鍵盤上顫抖著,“你們看這裡!從巡航到戰鬥,燃油供給、空氣流量、葉片角度,有上百個引數,需要在幾秒鐘內,協同變化!
可我們的模擬控制系統……跟不上!”
他調出一張資料對比圖。
“模型的演算法要求,對燃油噴口的調節精度,要達到納秒級!
也就是十的負九次方秒!
可我們現在最先進的機械液壓控制系統,它的響應極限,是毫秒級!十的負三次方秒!”
“差了……差了一百萬倍!”
一百萬倍!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空氣再次凝固。
剛剛還因為扛住了一次次衝擊而燃起的希望,這一刻被現實徹底擊碎。
“完了……”
一個年輕博士喃喃自語,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白搞了……全白搞了……”
是的,你的理論再完美,你的材料再逆天,可你的“神經系統”是個反應遲鈍的殘廢,那有甚麼用?
這就像你造了一臺效能堪比F1的發動機,卻發現,全世界都找不到一個能踩得動它油門的司機!
短板!
最致命的木桶短板,在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不存在的時候,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了匪夷所思的地方!
王德銘總工看著刺眼的紅色警報,臉上沒有絲毫的幸災樂禍,只有一片凝重。
他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已經不是方案之爭了,這是整個國家工業體系的一道硬傷。
就在這片凝固的絕望中,一直沉默的許燃,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反常的表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許顧問,您……”
“找到它了,真好。”
許燃打斷了高建文的話。
他看著螢幕上崩潰的模型,眼神裡沒有絲毫的沮喪,反而像個找到了寶藏的探險家,充滿了光芒。
“一個理論,最可怕的不是有解決不了的難題,而是……找不到它的邊界。”
“現在,我們找到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群還處於茫然和絕望中的團隊成員,聲音平靜,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各位,這說明,我們的理論,已經徹底閉環了。
剩下的,不再是物理學的問題,而是……工程學的問題。”
他走到一旁,拿起電話,直接撥通了李援朝上將的加密專線。
“上將,是我,許燃。”
電話那頭,李援朝的聲音顯得有些緊張:“怎麼了?測試出問題了?”
“不,是測試非常成功。”
許燃的回答,讓李援朝都愣了一下,“我們找到了專案的最後一塊短板,我需要支援。”
“說吧,要甚麼?動力學專家?材料專家?我把整個科學院給你搬過去!”李援朝豪氣干雲。
“都不是。”
許燃搖了搖頭。
“我需要人。幾個真正懂‘零’和‘一’的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讓李援朝都感到意外的名字。
“我要借調一批,來自咱們國家電子科學技術研究院,第13研究所的,微電子和嵌入式演算法專家。”
“我要用世界上最快的‘芯’,去馴服這顆星球上最強的‘心’。”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李援朝才用複雜的語氣緩緩開口:
“老夥計啊,你這是剛解決了海軍的心臟病,現在又準備來給我空軍的戰鬥機,換個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