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秋意漸濃。
從那個種滿向日葵的小院回來後,許燃就把自己關進了招待所分配的臨時技術隔間。
李援朝上將特批的,絕對保密,絕對安靜。
除了送餐的警衛員,沒人敢來打擾。
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剩下膝上型電腦螢幕散發的幽幽白光,照亮了年輕人那張寫滿專注的臉。
他的大腦,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林振華老將軍那番話,像一顆引爆了鏈式反應的種子,在他腦海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航母,心臟病,鬼門關……
沉重的詞語在他的思維裡被迅速分解,過濾掉所有感情色彩,最終化為一個個數學符號和物理模型。
蒸汽輪機……能量轉換……熱力學第二定律……流體……
流體力學!
這個詞跳出來的一瞬間,許燃的整個思維模型豁然開朗!
他想起了那個被自己扔在電腦E盤角落,幾乎快要蒙塵的“破冰者”專案。
那個為了解決高空無人機渦扇發動機,在極端環境下進氣道與葉片瞬間結冰的問題,而建立的“非線性熱傳導與流體耦合模型”。
當時,他的敵人是“冷”。
現在,他的敵人是“熱”。
一個是流體在高速流動下降溫結冰,一個是燃氣在高速流動下升溫燒灼。
物理現象,南轅北轍。
可扒開所有外衣,直抵核心,它們的數學本質……竟然是驚人的對稱!
它們都遵循著同樣的偏微分方程,都指向同一個物理核心:極端條件下的介面能量交換!
“原來是這樣……”
許燃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鏡片後的目光亮得駭人。
這就像一道數學題,解出x=2很簡單,可誰能想到,這道題的孿生兄弟,只需要把題目裡的加號換成減號,答案就是x=-2?
思路一旦開啟,剩下的就是純粹的計算!
【叮!跨領域知識體系發生共鳴,【流體力學LV2】與【熱力學LV2】經驗發生耦合,技能正在進行自適應融合升級……】
系統的提示音,如同催化劑,讓許燃腦中的靈感徹底井噴。
他戴上眼鏡,重新坐直身體。
這一次,他的雙手,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
螢幕上,屬於“破冰者”的冰藍色演算法核心被他強行調出。
他沒有刪除,而是像一個技藝最高超的外科醫生,開始對這個模型的“基因”,進行逆向編輯!
代表著“吸熱”、“凝固”、“相變潛熱”的引數,被他毫不留情地刪除!
取而代之的是“放熱”、“湍流傳導”、“輻射散熱”的全新變數!
原本用於模擬冰晶附著形態的“分形成長”模組,被他大刀闊斧地,改造成了模擬高溫燃氣下,金屬晶格蠕變和疲勞損傷的“衰變模型”!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許燃沒有離開過房間半步。
屋子裡的泡麵盒子堆成了小山,喝空的礦泉水瓶滾得到處都是。
桌面上,草稿紙鋪滿了每一寸空間,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如同天書般的演算符號。
尋常人看一眼,都會覺得大腦被無數條扭曲的蟲子爬滿。
終於,在第三天黎明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
許燃的雙手,停了下來。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散發著熾熱紅光的演算法模型,因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意。
成了。
“渦輪葉片超迴圈冷卻演算法模型 V1.0”。
名字樸實無華,可它的核心足以讓全世界所有發動機巨頭集體失眠!
根據模型的理論推演,採用這套冷卻演算法設計的渦輪葉片,其表面所能承受的燃氣溫度極限,將從目前主流的1200攝氏度,一舉躍升到……1500攝氏度!
整整300度的提升!
對於外行,這只是一個數字。
但對於任何一個發動機設計師而言,這三百攝氏度,不亞於凡人與神明之間的天塹!
它意味著,在同等油耗下,發動機的推力可以暴漲40%以上!
意味著更快的加速,更高的航速,更強的機動性!
意味著林老口中那個困擾了華夏海軍幾十年的“心臟病”,有了根治的可能!
許燃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咕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他摸了摸肚子,決定先去找點吃的,腦子裡則在飛速思考著,如何將這個理論模型轉化為工程圖紙。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禮貌的敲門聲。
“咚咚咚。”
“許顧問,您在嗎?”
許燃皺了下眉,以為是送餐的,隨口應了一句:“進來吧,門沒鎖。”
門被推開。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端著餐盤的警衛員,而是一位肩膀上扛著一顆金星,面容威嚴的海軍少將!
他身後,還跟著幾位同樣穿著深藍色海軍軍裝的校官,手裡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錦盒。
這陣仗,讓剛準備出門的許燃,都愣了一下。
“您是?”
“許燃同志,你好!”
為首的少將看到許燃,臉上立刻露出了熱情的笑容,主動伸出手,“我是海軍裝備部的部長,羅達強!冒昧來訪,沒打擾你工作吧?”
“羅部長,您好。”許燃跟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粗糙有力,虎口上全是老繭。
“哈哈,不打擾不打擾!”
羅達強爽朗地笑著,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這間亂得像狗窩的屋子。
當他看到那滿桌子天書般的草稿紙時,眼神裡的敬意又濃了幾分。
不愧是天才,連工作環境都這麼……不拘一格。
“許燃同志,我們這次來,是代表林老,代表整個海軍,特地來感謝你的!”
羅達強的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他對著身後的軍官點了點頭。
那位軍官立刻上前一步,鄭重地,開啟了手中的錦盒。
一枚通體鎏金,造型是一隻雄鷹踩在航母甲板上,展翅欲飛的紀念章,靜靜地躺在紅色的天鵝絨上。
“為表彰你在‘天眼’計劃中,為我國海軍航空兵未來的發展,掃清了最關鍵的技術障礙,經軍委特批,”
羅達強拿過那枚紀念章,親自為許燃別在了胸口的格子襯衫上,聲音洪亮,“授予你,‘海軍航空兵一等貢獻’紀念章一枚!”
授獎,敬禮!
一氣呵成!
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變得無比莊嚴肅穆。
許燃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枚沉甸甸,還帶著一絲冰涼觸感的紀念章,感覺有點……彆扭。
這玩意兒,好像比他之前拿的那個最高科學獎,還要有分量?
“許顧問,這是我們海軍的一點心意,你可千萬要收下!”
羅達強看著許燃那副有點懵的樣子,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連忙笑著說道,“你這次,可是幫了我們海軍的大忙!
以後有甚麼需要,只要跟我們開口,上天入海,絕無二話!”
“哦,謝謝。”許燃點了點頭,伸手扶了一下胸口的紀念章。
儀式結束,氣氛重新緩和下來。羅達強看著許燃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略顯疲憊的神態,關切地問道:
“看樣子,許顧問這幾天沒休息好啊?是不是又在攻克甚麼新的難題了?”
這本是一句客套的寒暄。
哪知道,許燃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指著身後電腦螢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還在執行的紅色模型,隨口說道:
“哦,沒甚麼,就是在想,怎麼讓我們的軍艦,跑得比魚雷還快。”
話音,落下。
羅達強臉上熱情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後幾位同樣身經百戰的海軍校官,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整個房間,陷入了寂靜。
跑得……比魚雷還快?
甚麼虎狼之詞?!
你知道現在全世界最快的魚雷,尾追速度是多少嗎?
七十節!
超過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時!
你一艘幾萬噸的驅逐艦,甚至十幾萬噸的航母,你想跑得比它還快?
你在水上開飛機嗎?!
羅達強身後的一個年輕參謀,嘴角瘋狂抽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以為這位傳說中的天才,是在跟他們說一個頂級冷笑話。
可他偷偷瞄了一眼許燃。
對方的臉上,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只有熬夜過後的疲憊,和……理所當然的認真。
羅達強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幹。
他看著許燃,又看了看他背後螢幕上看起來就無比高深散發著不祥紅光的複雜模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乾巴巴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許……許顧問,真會開玩笑,這個笑話……很有水平。”
許燃卻皺起了眉頭,一臉的莫名其妙。
“我沒開玩笑啊。”
他扶了扶眼鏡,像是在看一群無法理解知識的學生,無比認真地解釋道:
“目前艦船的動力瓶頸,主要在於渦輪葉片的耐高溫極限,導致能量轉換效率上不去。
只要解決了超高溫下的迴圈冷卻問題,把能量效率提升一個數量級,再配合全新的減阻船型設計。
理論上,軍艦的最大航速,完全有可能突破八十節的物理屏障。”
“從能量守恆的角度看,這完全是可行的。”
他攤了攤手,看著已經徹底石化的幾位海軍將領,補上了最後一刀。
“科學家的事情,怎麼能叫吹牛呢?這叫理論推導。”
“……”
寂靜。
這一次,是羅達強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一顆大伊萬正面轟炸了。
他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給他科普“軍艦如何跑贏魚雷”的年輕人,感覺自己過去三十年的海軍生涯,都學到了狗肚子裡。
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對方說的每一個詞,甚麼“能量轉換”、“迴圈冷卻”、“減阻船型”,他都聽得懂。
可這些片語合在一起,從這個年輕人的嘴裡說出來,怎麼就變得……這麼科幻了呢?!
許久。
羅達強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對著許燃,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許顧問……我們……我們還有事,先……先告辭了!”
說完,他像是躲避甚麼洪水猛獸一樣,轉身就走!
他身後的幾個軍官,也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個個如蒙大赦,緊跟著逃離了這個讓他們感覺智商被反覆摩擦的房間。
一行人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招待所,直到坐上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軍車,羅達強才渾身一軟,靠在了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感覺自己剛才,經歷了一場比實彈演習還要驚心動魄的精神戰。
旁邊的參謀,哆哆嗦嗦地遞過來一瓶水:“部……部長,您沒事吧?”
羅達強擰開瓶蓋,猛灌了一大口。
這才感覺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稍微平復了一點。
他沒有回答參謀的話,而是拿出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手指顫抖著,直接撥通了李援朝上將的號碼。
電話接通。
“喂,老李嗎?我是羅達強!”
“是我,老羅,怎麼了?紀念章送到了?”電話那頭,傳來李援朝沉穩的聲音。
羅達強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窗外,又回想起剛才許燃那副“我沒開玩笑”的認真表情。
他用震驚狂喜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上將……”
“那個叫許燃的年輕人……”
“他……他好像……又在搞甚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