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會堂,東大廳。
今天這裡沒有對外開放,能走進這扇門的,無一不是跺跺腳就能讓國內某個科技領域抖三抖的人物。
空氣裡飄浮著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感。
許燃走進門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滴水,掉進了一鍋濃稠的老湯。
放眼望去,全是頭髮花白的院士、肩膀上扛著金星的將軍、以及幾個只在新聞聯播裡見過的,氣場沉穩如山的身影。
他身上被洗得略微發皺的格子襯衫,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格外刺眼。
李援朝上將正在跟一位老者說話,看到許燃,對他招了招手。
“來,小許,過來坐。”
許燃走過去,安靜地在一個空位上坐下,瞬間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欣賞。
“緊張?”李援朝低聲問了句。
許燃搖了搖頭。
在他看來,這間屋子裡的人體和分子,與外面並無本質區別。
“這位是周老。”李援朝介紹道。
許燃抬頭,看向面前那位和藹的老者。
老人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睛深邃。
“許燃同志,你好啊。”
周老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你的‘崑崙標準’,我看過了,了不起!
初生牛犢,敢把天捅個窟窿,好!很好!”
這誇獎,讓旁邊的幾位大學校長和院士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周老過獎了。”許燃的回答平靜無波。
周老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不變,問題卻變得尖銳起來:
“都說你是個天才,那我想聽聽,在天才的眼裡,我們國家現在的科技發展,最大的問題在哪?
不要講套話,就講你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角落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李援朝的心都提了起來,他真怕許燃直腸子,說出甚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許燃扶了扶眼鏡,思考了兩秒。
“我們的矛,磨得太鋒利了,但造矛的鐵礦,還在別人手裡。”
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們的應用層技術,比如5G,比如航空航天工程,發展得很快。
但支撐這些技術的底層,基礎科學研究,還有明顯的短板。”
許燃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這種模式,順風順水的時候,可以跑得很快。
可一旦遇到逆風,人家只需要在最上游的礦山那裡,稍微動點手腳,我們下游再鋒利的矛,也可能變成一堆廢鐵。
這,就是‘卡脖子’。”
這番話,說得在場好幾位負責具體專案的院士,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感同身受。
周老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說得好。那依你看,這病,該怎麼治?”
“治不了。”許燃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著周老那雙深邃的眼睛,平靜地繼續道:“這不是病,這是發展的必然規律。
想補上短板,沒有捷徑。
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基礎學科的研究者,特別是年輕人,鬆綁。”
他伸出一根手指。
“給他們更多的支援,更多的自由,最重要的,是允許他們失敗。”
“搞應用工程,一百次嘗試,要保證九十九次成功。
但搞基礎科學,一百次嘗試,能有一次不走入死衚衕,那就是勝利。
我們不能用工程師的考核標準,去要求科學家。
真理的誕生,往往需要無數次失敗作為燃料。”
話音落下。
滿室寂靜。
李援朝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漂亮!
這番話,說到了所有科研工作者的心坎裡!
既點出了問題,又給出了富有建設性的方向,更重要的是,體現了一個年輕人身上,最難能可貴的品質——擔當。
周老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足足半分鐘沒有說話。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重新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李援朝,語氣像是跟老朋友嘮家常。
“小李啊。”
“到!”李援朝猛地站直了身體。
“這個年輕人,不錯!”周老用手指點了點許燃的方向,“有想法,有見識,更有擔當!是個好苗子啊!”
他頓了頓,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跳。
“是時候,該給這些年輕人,多加加擔子了。”
……
下午三點,人民大會堂,萬人大禮堂。
穹頂之上,巨大的紅色五角星燈飾,散發著莊嚴而璀璨的光芒。
這裡是共和國的心臟。
一年一度的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頒獎典禮,即將在此舉行。
臺下,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科技界代表,以及各大新聞媒體的長槍短炮。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獎項,代表著華夏科學界的終身成就,分量重如泰山。
以往的獲獎者,無一不是為國鑄就重器、德高望重的耄耋老者。
“今年的大獎,會是誰呢?”
“應該是搞核聚變的王院士吧?聽說東方超環最近又有重大突破。”
“不好說,研究量子通訊的潘老團隊,成果也很驚人啊。”
臺下,人們在小聲議論著。
電視機前,網路直播間裡,數以千萬計的觀眾,也在翹首以盼。
終於,主持人走上了臺。
在經過一系列莊嚴的流程後,他拿起了那份象徵著最高榮譽的名單,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響徹整個大禮堂。
“下面我宣佈——”
“獲得本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獲獎者是……”
主持人故意拉長了聲音,將懸念營造到了頂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許——燃——同——志!”
當這三個字,從音響裡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傳出時!
整個萬人大禮堂,出現了長達三秒鐘的,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懵了。
許燃?
哪個許燃?
是那個寫了幾篇論文,最近在航空領域搞出點名堂的年輕人?
他?
拿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開甚麼玩笑?!
短暫的死寂之後,前排,以李援朝上將和幾位頂級院士為首的第一方陣,率先起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緊接著,掌聲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開來,淹沒了整個大禮堂!
不管認不認識,不管理不理解。
在這一刻,在這裡,掌聲,代表著一種態度。
然而,與現場這片熱烈的海洋相比,電視機前和網路上,徹底炸了!
【我操?!許燃?!我沒聽錯吧?!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大學生?】
【黑幕!這他媽絕對是天大的黑幕!國家最高獎,獎勵一個孩子?滑天下之大稽!】
【樓上的懂個屁!知道“崑崙標準”嗎?知道歐洲空客為甚麼低頭嗎?都是這位爺的手筆!】
【那又怎麼樣?他還太年輕了!這個獎是終身成就獎!他有甚麼資格跟那些奉獻了一輩子的老科學家比?】
【作秀!這絕對是上面為了樹立典型,搞的一場政治秀!太讓人失望了!】
質疑、憤怒、謾罵、辯解……
各種聲音,在短短几分鐘內,席捲了整個中文網際網路。
許燃這個名字,第一次,以一種如此充滿爭議的方式,被強行推到了十三億人的視野中心。
而在風暴的正中央。
許燃本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衣領,在萬眾矚目之下,緩步走上了象徵著國家至高榮譽的舞臺。
他從領導手中接過純金打造的沉甸甸獎章,和印著國徽的證書。
閃光燈如同白晝,瘋狂地在他臉上閃爍。
主持人將話筒遞到他嘴邊,示意他發表獲獎感言。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站在風口浪尖上的年輕人,會說些甚麼。
是會激動地感謝國家,還是會謙虛地表示自己資歷尚淺?
許燃接過話筒,鏡片後的眼睛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平靜深邃。
他的獲獎感言,只有三句話。
“謝謝國家。”
“謝謝我的老師,王國棟老師和虞修遠老師。”
“這項榮譽,屬於所有為真理而奮鬥的人。”
說完。
他對著臺下,對著鏡頭微微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走下臺。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激動流涕,更沒有半句辯解。
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淡然,與他所獲得的潑天榮譽,和他所面臨的滔天爭議,形成了一種荒誕而又震撼的強烈對比。
現場的掌聲,愈發熱烈。
許多老一輩的科學家,看著年輕的身影,眼神裡,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與欣慰。
但網路上的輿論,卻因此徹底引爆!
【這就完了?三句話?他以為他是誰啊?太狂了吧!】
【我反而覺得他很酷,這才是真學神,根本不屑於跟凡人解釋。】
【管他酷不酷,反正這事兒沒完!坐等扒皮!我就不信他一點黑料都沒有!】
在許燃自己的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準時響起。
【叮!達成國家級最高榮譽【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評價:完美!你在爭議中登頂,但這僅僅是開始!】
【獎勵:積分+!當前總積分!】
【聲望更新:你在華夏公眾領域的聲望,已提升至【名滿天下(伴隨爭議)】!】
頒獎典禮結束,是一場規格極高的慶功晚宴。
許燃對這種觥籌交錯的場合向來不感興趣。
他端著一杯白開水,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準備安靜地待到散場。
他剛想找個地方坐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窗邊。
一個清冷的身影,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視線。
一個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身姿高挑,氣質如月。
她也同樣沒有融入喧鬧的人群,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側臉的輪廓,在水晶燈的映照下,美得像一幅畫。
許燃的瞳孔,不經意地收縮了一下。
簡瑤。
她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