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內的人群漸漸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和壓抑的空氣。
孫德海幾乎是被他團隊的幾個年輕人攙扶著離開的。
老獅般的身影,此刻佝僂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溼的舊紙,失去了所有精氣神。
長廊盡頭,虞修遠院士快步追上了許燃,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許燃,你等一下。”
許燃停步,轉身看著這位一直護著自己的老師,鏡片後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
“老師。”
“唉!”虞修遠重重嘆了口氣,搓著手,急得在原地踱步,“你這次……是把人往死裡得罪了!”
“孫德海這個人,我瞭解。
他學術水平是跟不上時代了,可他在航空工業系統裡的人脈和資歷……
那都是實打實的!”
虞修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焦急,“你讓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下不來臺,他這口氣要是咽不下去,以後你在國內想申請專案,搞研究,怕是會多出無數絆子!”
這是老一輩學者的生存智慧,也是最現實的擔憂。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申請科研經費亦是如此。
但許燃卻只是平靜地聽著,然後開口。
“老師,辯論賽已經結束了。”
“啊?”虞修遠一時沒跟上他的思路。
“從孫工程師立下那個賭約開始,我們之間的就不是路線之爭,也不是意氣之爭了。”
許燃推了推眼鏡,目光清澈得嚇人,“接下來是證明題。”
證明題。
虞修遠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些人情世故的擔憂,在這種純粹的邏輯面前,顯得有些可笑。
“那你打算……”
“浪費時間去爭論誰對誰錯,效率太低。”
許燃的語速恢復了正常,“對付傲慢最好的武器,就是無可辯駁的真理。
我要先寫一篇論文。”
“論文?”
“對。”許燃點頭,“一篇把這個領域理論‘天花板’直接立在那裡的論文。
把所有的公式、推導、模型框架寫出來。
到時候,誰站在天花板下面,誰在天花板上,不需要我再多說一個字。”
虞修遠渾身一震,他看著許燃的眼睛,裡面只有求道者面對真理時的絕對自信。
他明白了。
許燃不是要打孫德海的臉。
他是要用自己的理論,為這個國家,重新定義“飛機防冰”這門科學!
……
一個小時後,國防科技大學,地下研究中心。
厚重的鉛合金遮蔽門緩緩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
這裡是為頂尖涉密專案準備的獨立研究室,擁有物理斷網的最高安全等級,以及直連校內超算中心的專用光纖。
許燃向學校圖書館申請了最高調閱許可權的請求,在一分鐘內就被透過。
全球近三十年來,所有關於流體力學、相變傳熱、空氣動力學、材料科學以及飛機設計的核心資料庫。
此刻正如同奔湧的河流,匯入到他面前一整面牆的巨型拼接數字螢幕上。
資料流如瀑布般刷過,常人看一眼就會頭暈目眩的符號和圖表,在許燃的視網膜上卻自動分解、歸類、重組。
他把自己扔進寬大的工程學座椅裡,空間安靜,只能聽到伺服器機組低沉的嗡鳴,和恆溫系統送出冷風的微弱聲音。
這裡,是他的世界。
沒有爭吵,沒有人情,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
只有他,和橫亙在他與真理之間的那座高山。
他拿起一支筆,在面前的白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公式,納維-斯托克斯方程。
【?(ρu)/?t +?·(ρu?u)=-?p +?·τ+ρg】
這個被譽為“能描繪世間一切流體運動”的惡魔方程,就是他理論大廈的第一塊基石。
緊接著,是傅立葉熱傳導定律,是克勞修斯-克拉佩龍方程,是相場理論……
他沒有立刻開始程式設計,而是在進行一項更恐怖的工作:
從最底層的物理原理出發,徒手構建屬於他自己的理論大廈。
房間裡,只有鍵盤被手指敲擊時發出的清脆“嗒嗒”聲,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在譜寫一曲寂靜而偉大的交響樂。
外界的風暴,似乎與這裡無關。
……
與此同時,幾十公里外的華夏航空603研究所,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這裡的氣氛像是被潑了滾油的戰鼓,喧囂到了極點。
孫德海的“風雪一號”專案組實驗室內。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孫德海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個大喇叭。
因為激動,他那張老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在會上被擊潰的精氣神此刻似乎又重新燃燒了起來。
“有人說我們搞的是經驗,是估算!說我們是算命的!”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我告訴你們!狗屁!”
“象牙塔裡那些只會玩弄概念的理論家懂甚麼?
他們見過零下四十度結冰的機翼是甚麼樣嗎?
他們摸過因為除冰不及時而報廢的發動機葉片嗎?
沒有!他們只懂紙上談兵!”
一番話瞬間點燃了所有團隊成員的屈辱和怒火。
“對!他們懂個屁!”
“孫工說得對!坐辦公室的怎麼理解我們一線的不容易!”
孫德海很滿意這種同仇敵愾的氣氛,他用力揮舞著手臂,像一個指揮衝鋒的將軍。
“同志們!有的人只會誇誇其談,躲在書房裡寫一些猴年馬月都用不上的東西!
而我們,是要做出能上天、能救命的成果!”
“軍方的運-8等不了!我們空軍那些在天上搏命的飛行員兄弟,更等不起!”
“加快進度!把所有的休息時間都給我用上!一個月!不!三週之內!
必須讓我們的‘風雪行者’預測軟體1.0版本給我上線!”
“我們要用鐵一般的事實,用白紙黑字的精準資料,狠狠地抽那些人的臉!”
“讓他們看看,到底誰才是為國家做貢獻的,誰才是譁眾取寵的跳樑小醜!”
“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幾乎要掀翻實驗室的屋頂。
每個人都紅著眼睛,像是被打了雞血,轉身就撲回自己的工位,噼裡啪啦地敲打起鍵盤。
整個實驗室,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科學機器。
與此同時,一個流言,也開始在整個航空工業體系內部,如同病毒般悄然流傳。
“聽說了嗎?國防科大那個天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孫工給說哭了。”
“太傲了!年輕人有點成績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完全不尊重老前輩。”
“聽說他要搞個甚麼新理論,口氣大得嚇人,就是個空中樓閣,完全脫離實際!”
“是啊,科研最終還是要落地的,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有甚麼用……”
深夜,凌晨三點。
地下研究中心。
許燃的面前,已經堆了小山一樣高的草稿紙。
紙上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推演公式,邏輯鏈條之複雜,足以讓任何一個數學系博士生看得當場精神崩潰。
在過去的兩天兩夜裡,他幾乎沒有閤眼。
【專注藥劑】的效果讓他完全遮蔽了生理上的疲憊,大腦始終維持在最高效的運轉狀態。
此刻,他整個理論大廈的框架已經搭建完畢。
他停下了手中的筆,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
整個房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然後,他動了。
指尖在鍵盤上輕盈地跳躍,一行黑色的宋體字,緩緩出現在了文件的最頂端。
這是一個標題。
《基於多體耗散粒子動力學的通用飛機積冰生長模型的建立與模擬》
“多體耗散粒子動力學”,是他投下的理論核彈。
“建立與模擬”,是他發起衝鋒的號角。
而最致命,也最彰顯其狂傲的,是那兩個字——
“通用”!
孫德海的“風雪”系列,是基於運-8機翼的大量風洞實驗資料,用回歸擬合的方式,“猜”出來的一個經驗公式。
即使正確,它也只適用於運-8,換個機型,就要推倒重來。
而許燃的標題裡,“通用”這兩個字,無異於在向全世界宣告:
我的模型,不依賴任何特定機型的實驗資料。
從最底層的物理定律出發。
適用於這個星球上任何一架在大氣層內飛行的航空器!
已經不是在打孫德海的臉了。
這是一封向整個舊有的經驗主義的航空工程研究體系,發出的一封學術戰書!
許燃的目光落在螢幕上的標題上,眼神古井無波。
他意念微動,眼前浮現出淡藍色的系統面板。
【主線任務:破冰之翼】
【任務目標:建立一套全新的飛機積冰預測理論模型,並在實際應用中,證明其預測精度超越現有‘風雪一號’模型。】
【任務獎勵:積分+,物理學科分支【計算流體力學】理解加深,神秘圖紙一張。】
許燃關閉了面板。
接下來的兩週時間,他不僅是在完成一個任務,贏下一個賭約。
更是在為華夏的航空事業,鑄造一塊真正堅不可摧、永不龜裂的理論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