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趙立國死死地盯著許燃,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許燃,我最後問你一次,這個模型……”
他指著餐巾紙上的圖形,一字一句地問。
“……你有多大把握,它是對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許燃扶了扶眼鏡,平靜地迎著趙立國的目光,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輕輕吐出兩個字。
“數學。”
“甚麼?”趙立國沒聽懂。
“納維-斯托克斯方程在特定邊界條件下的一個數值解,反映在高超音速流體中的一種穩定形態。”
許燃淡淡地解釋道,“我只是把它畫了出來,它不是我創造的,它本來就在那裡。”
“真理,不需要‘把握’。”
食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之前他們是被許燃的膽魄和瘋狂所震撼,那麼現在,他們是被純粹的理性所碾壓。
這小子……根本就不是在賭!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已經看到了最終的答案!
趙立國和許燃對視了足足十秒。
他從那雙平靜的眼眸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吹噓激動或是緊張。
只有純粹的自信,一種源於對真理絕對掌控的自信。
趙立國緩緩地,緩緩地坐了下去。
他拿起那張已經變得皺巴巴的餐巾紙,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將它撫平,再仔仔細細地對摺,再對摺。
動作不像是在折一張紙,更像是在收殮一件絕世的珍寶。
最後,他將那個小小的紙方塊,鄭重地放進了自己上衣最裡面的口袋裡,還伸手用力拍了拍,確保它不會掉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兵。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從現在開始,關於今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看到的所有東西,聽到的所有話,全部列為最高絕密!
誰敢洩露一個字,等著上軍事法庭!”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眾人齊聲怒吼,聲震屋瓦。
趙立國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回到了許燃身上。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笑容裡有激動有瘋狂有忐忑,更有豁出去一切的決絕。
“許燃,你小子……”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你留下,哪也別去!”
……
十五分鐘後。
A-9專案臨時指揮部的總負責人辦公室內。
氣氛壓抑,彷彿能擰出水來。
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昏黃的燈光照在虞修遠、趙立國和錢博文三人的臉上,映出三張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凝重的表情。
許燃則被安排坐在了最遠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趙立國秘書倒給他的熱茶。
他安靜地聽著,觀察著,彷彿自己只是個局外人。
“老師,你到底想幹甚麼?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一樣。”
趙立國憋不住了,焦躁地搓著手,“資料出來了,大成功!難道不應該立刻整理成報告,向上面報喜嗎?
這是天大的功勞啊!”
“功勞?糊塗!”
虞修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趙立國,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立國,你還沒明白嗎?!
這份資料包告,它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讓一架老掉牙的殲-7擁有了比肩三代機的效能!”
趙立國懵了:“那是甚麼?”
“是‘方法’!”
虞修遠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狠狠砸在趙立國和錢博文的心口。
“是一種全新的,我們聞所未聞,甚至想都不敢想的氣動設計‘方法論’!
它繞開了我們幾十年來所有的經驗。
所有的風洞資料,所有的常規路徑,直接用數學,用最底層的物理規律,推演出一個‘最優解’!”
“已經不是改進一架飛機那麼簡單了!
這是在告訴我們,過去我們造飛機的路,可能從根子上就走偏了!”
錢博文聽得冷汗都下來了,他顫聲道:“虞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虞修遠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語氣中透著一股後怕與慶幸交織的複雜情緒,“這份模擬報告,它的價值比十個A-9專案加起來還要大!
它是一種思想,武器的核心是它的“可複製性”!
有了這套方法,我們能造出‘魔改殲-7’,就意味著我們能用同樣的方式去設計殲-8、殲-10,甚至是下一代的,全新的戰機!”
“如果我們把這份報告交上去,會發生甚麼?”
虞修遠反問,眼神銳利如刀,“上面會震驚,會大喜過望,會開慶功會,會發獎章!
然後呢?
這份報告,就會以正常流程,進入檔案庫,會被無數人傳閱、研究、學習!”
“這恰恰是最危險的!”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它的價值被真正評估清楚之前,一旦洩露,對我們而言,將是滅頂之災!
別的國家會立刻明白,我們找到了一條他們做夢都想找到的捷徑!
到時候,來的就不是技術交流了,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間諜和破壞!”
這番話像一桶冰水從趙立國和錢博文的頭頂澆了下來,讓他們從裡到外涼了個透。
趙立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終於明白了虞修遠的意圖。
如果說,C909用外國發動機,是被別人扼住了咽喉。
那麼許燃這份“方法論”,就是一把可以直接捅穿所有對手心臟的絕世利刃!
國之重器,不可以示人!
“我明白了……”
趙立國的聲音乾澀沙啞,他看著那份列印出來的報告,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老師,你說得對!
這件事,天塌下來都不能聲張!
我……我這就去把所有參與模擬計算的人員全部隔離!下封口令!”
“來不及了,而且會打草驚蛇。”
虞修遠搖了搖頭,神情疲憊地坐回椅子上,“現在,我們面臨一個更棘手的問題。”
他看向錢博文,又看了看趙立國:
“這麼一份驚世駭俗,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資料包告,單憑我們A-9專案組幾個人,拿上去,誰會信?”
“他們會覺得我們瘋了!
是我們在模擬器裡動了手腳,為了專案經費不擇手段!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不是嗎?”
趙立國和錢博文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充滿了迷茫和無力。
是啊,這份資料簡直就像是科幻小說。
一個大一的學生花了72小時,用一套全新的數學模型,硬生生把一架飛二代機的氣動佈局最佳化到了準三代機的水準!
甚至在某些關鍵指標上猶有過之。
這話別說報上去了,就是拿到樓下食堂跟炊事班長老王說,老王都得拿炒菜勺把你打出去,懷疑你腦子是不是被機油燻壞了。
報告缺的不是資料,也不是邏輯,而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閉嘴的“資格認證”。
需要一個德高望重到沒有人敢質疑,專業權威到沒有人能反駁的泰山北斗,來親口承認:
這不是天方夜譚,這是真的!
“誰?”趙立國喉嚨發乾地問,“放眼全國的航空領域,誰能……”
錢博文也苦著臉:“能拍板這個級別專案的大佬,要麼就是戰略層面的領導,對具體技術不瞭解;
要麼就是其他機型的總師,讓他們來評判殲-7的‘魔改’方案,立場上就未必……客觀。”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許燃依舊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他捧著熱茶,默默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殲-7戰鬥機的線圖,似乎對眼前三人的困境毫不關心。
組織上的彎彎繞繞還是交給這些經驗豐富的人去辦,自己還是更感興趣技術上的事情。
凝滯的空氣中,虞修遠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抹決絕的光。
他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猛地抬頭。
“有個人,他可以。”
虞修遠的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如果連他都點頭了,那這份報告,就再也沒有任何人敢說半個‘不’字!”
趙立國猛地抬頭:“誰?!”
虞修遠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孟、敬、儒。”
轟!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了趙立國和錢博文的天靈蓋上。
錢博文手一哆嗦,差點把懷裡抱著的資料盤掉在地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既崇敬又畏懼,結結巴巴地說:“孟……孟老?
是……是那位親手主持設計了殲-7E的總設計師,孟敬儒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