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小時,倒計時歸零。
A-9實驗室的氣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三天三夜,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除了送餐和倒垃圾,沒有人再進去過。
名叫許燃的少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將自己徹底獻祭給了那個房間。
錢博文靠在牆邊,臉上掛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冷漠。
鬧劇,該收場了。
他已經想好了待會兒的說辭。
會很大度地表示,“失敗是成功之母”,許燃同學的探索精神值得肯定,但是科學研究終究要腳踏實地……
甚至他準備好了安慰虞修遠和趙立國的話。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等待中。
“嘎吱——”
那扇門,開了。
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跳。
許燃從門裡走了出來。
當看清他樣子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起皮,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
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像是從地獄裡走了一遭。
整個人瘦了一圈,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在黑暗中燃燒的恆星,帶著焚盡一切的專注和疲憊。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到了錢博文面前。
錢博文剛想開口,說出自己準備好的那些場面話。
“許燃同學,其實……”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打斷了他的話。
許燃將手裡那疊厚厚的,邊緣因為反覆翻動而捲起的稿紙,狠狠地拍在了他面前的實驗臺上。
那疊紙,起碼有上百頁厚。
最上面的一頁,畫著一個無比複雜的,由無數個模組和箭頭組成的總體架構圖。
下面,則全是密密麻麻的,凡人無法理解的數學符號和推演過程。
不是程式碼,卻比程式碼更加直指核心。
它們是規則,是定律,是構建一個全新世界的基石。
“按照這個邏輯去構建神經網路,”
許燃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資料給我。”
平靜,直接。
錢博文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預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許是許燃的道歉,或許是他的求助,或許是他故作高深的搪塞。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命令式的交付!
甚麼意思?
自己一個常春藤畢業的博士,一個在CFD領域浸淫了近十年的專家,現在要做的,就是按照一個本科生畫出來的“圖紙”,去當一個負責敲程式碼的程式設計師?
混雜著荒謬感與暴怒的血氣,直衝錢博文的天靈蓋!
“你……”他的嘴唇哆嗦著,剛想發作。
“夠了。”
一個蒼老但充滿力量的聲音響起。
虞修遠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們身邊。
他看都沒看錢博文一眼,而是伸出乾枯的手,拿起了那疊稿紙的第一頁。
眼神死死地釘在流淌著邏輯之美的符號上。
看到了複雜的數學推演,看懂了那張架構圖!
他看得到一個名為“物理資訊(PINN)”的核心,是如何像一顆心臟般,將“資料驅動”和“物理方程”這兩條主動脈完美地連線在一起!
那些被清晰標註出來的用以替代傳統迭代求解的“運算元網路”模組!
這是一個全新的,充滿了顛覆性思想的體系!
虞修遠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錢博文。
“錢博士,還記得你簽過的保密協議和軍令狀嗎?”
錢博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虞修遠的聲音冷得像冰:“從這一刻起,許燃就是‘氣動模擬代理模型’專案的技術總負責人。
他的話,就是指令!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執行!”
“我……”
“執行!”
虞修遠猛地一跺腳,發出一聲怒喝!
一聲吼,抽乾了錢博文全身所有的力氣和最後一絲反抗的勇氣。
他沒得選了。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視下,他像一具被抽掉脊樑骨的木偶,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疊稿紙。
那疊紙滾燙得像火炭,灼燒著他的手掌,更灼燒著他早已扭曲的自尊心。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向那臺頂級工作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整個實驗室,落針可聞。
一場決定專案生死的豪賭,迎來了最終驗牌的時刻。
錢博文坐在椅子上,將稿紙“嘩啦”一下攤開。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出這份“圖紙”裡的錯誤!
證明這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的笑話!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用最挑剔,最苛刻的目光,開始審視第一頁的虛擬碼和邏輯定義。
一行……兩行……十行……
錢博文的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
沒有錯誤。
非但沒有錯誤,其邏輯的縝密,演算法的精妙,簡直匪夷所思!
他原本以為最難處理的“湍流模型與雷諾應力封閉”問題,在這裡,被一種他聞所未聞的“嵌入式張量網路”給輕鬆繞過!
怎麼可能?!
就像兩個人徒步爬山,他還在吭哧吭哧地開山修路,對方卻直接在山頂之間架起了一座通天徹地的橋樑!
臉上的嘲諷和不屑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鬼般的驚駭。
他瘋狂地向後翻頁,一頁,又一頁!
資料預處理……邊界條件定義……損失函式的設計……
每一頁,都狠狠砸在他的世界觀上!
許燃不僅僅是給出了理論,他甚至連實現過程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坑,都已經提前填平了!
這個方案不是甚麼空中樓閣,這是一個可以直接落實到每一行程式碼的,完美到令人髮指的施工圖!
錢博文的手開始抖了,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一種面對著無法理解的,浩瀚如神明般的智慧時,所產生的最原始的恐懼!
他再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怠慢,雙手閃電般地放上了鍵盤!
“噼裡啪啦!”
清脆的,密集的鍵盤敲擊聲,成了實驗室裡唯一的聲響。
他作為程式設計師的本能被徹底激發,他要將這個神蹟,復現到人間!
一個小時後,基礎框架搭建完畢!
兩個小時後,核心演算法模組移植成功!
三個小時後,錢博文敲下了最後一個回車鍵。
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浸透了襯衫。
但他顧不上擦,只是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編譯結果。
【編譯成功,0錯誤,0警告。】
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顫抖著,將之前那個跑了一週都沒有跑出完整結果的複雜工況資料,匯入了這個全新的模型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立國緊張地攥著拳,關節捏得發白。
虞修遠看似平靜,但緊緊盯著螢幕的眼睛早已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錢博文的手指,懸在“執行”鍵上,遲遲不敢按下。
彷彿按下去的,不是一個按鈕,而是審判自己過去二十年所學一切的命運鍘刀。
最終,他閉上眼,猛地一按!
【模擬開始!】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將是漫長的等待。
然而——
螢幕上,代表計算進度的藍色進度條,在跳出的一瞬間,就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科學常理的速度,向右狂飆!
1%……10%……30%……
不是在“走”,那是在“飛”!
“這……這是怎麼回事?程式出錯了?”
一個年輕研究員失聲喊道。
“不對!你們看GPU佔用率!滿了!是滿負荷在運算!”
另一個懂行的人尖叫起來。
是的,工作站的風扇開始瘋狂咆哮,發出低沉的轟鳴,證明它正在進行著海量的,真實的計算!
50%……80%……99%……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模擬完成,結果已生成。】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呆呆地看著螢幕右下角。
那裡,清晰地顯示著一行小字。
【總耗時:3小時24分鐘。】
一週。
對,3小時24分鐘!
這個曾經需要讓整個團隊耗費一週甚至更久時間,動用數臺伺服器平行計算才能勉強推進一小步的複雜流場模擬,如今被一臺單機,在短短的三個多小時裡徹底跑完!
短暫的死寂之後,趙立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用一種嘶啞到破音的嗓子,對著那個負責資料對比的研究員狂吼:
“快!比對!立刻跟我們的風洞歷史資料進行比對!我要看吻合度!”
“是……是!”
研究員如夢初醒,雙手哆哆嗦嗦地在鍵盤上操作起來。
幾秒鐘後,他看著螢幕上彈出的那個鮮紅的數字,整個人像傻了一樣,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到底是多少!你倒是說話啊!”趙立國急得恨不得衝過去。
研究員猛地站起身,因為太過激動椅子都被帶翻在地。
他轉過身,用一種看神仙般的眼神掃過眾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眾人遺忘在角落,靠著牆壁已經睡著的許燃身上。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報出了那個足以顛覆整個行業的數字。
“吻合度……”
“百分之九十九點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