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的清晨,機關城東區,“墨韻堂”。
此處原是墨家弟子研讀經典、辯論學理之所,堂內藏書萬卷,竹簡堆積如山。此刻,堂內卻氣氛凝重。百餘張席位上,坐著墨家各部統領、長老以及有威望的精英弟子。班大師、徐夫子、盜蹠、高漸離坐在前排,對面是秦天及黑冰臺的幾位文書官員。
“這是《墨家機關城移交細則》。”秦天將一卷帛書推至案几中央,“請諸位過目。”
班大師展開細看。條文詳細,但核心內容可歸納為三點:
一、機關城核心區域(中央大廳、機關樞紐、藏書閣、武庫)由秦軍接管,黑冰臺常駐監管。
二、非核心區域(弟子居所、工坊、藥廬、講學堂)交還墨家自理,但出入需報備,人員需登記造冊。
三、墨家可保留“墨家學宮”名號,繼續研究機關術、醫道、劍法等技藝,但所有研究成果需向朝廷報備,重大發明需經朝廷批准方可應用。
條件比預想的更寬鬆,但也更...屈辱。
“秦將軍,”一名白髮長老忍不住開口,“墨家學宮...受朝廷監管,這豈不是將墨家變成了官府的附庸?”
“不是附庸,是合作。”秦天糾正,“天下即將一統,百家學說都需要適應新時代。儒家已在咸陽設博士宮,法家、兵家、縱橫家皆有效力朝廷之途。墨家機關術利國利民,為何不能為國所用?”
“可墨家理念是‘兼愛非攻’...”另一名年輕弟子爭辯。
“兼愛非攻,與為國效力衝突嗎?”秦天反問,“修水利、造農具、築城防、制軍械,哪一樣不是利民之舉?墨家弟子在趙地三年,協助治理民生,可有違背理念?”
那弟子啞口無言。
確實,在趙地的三年,墨家弟子與秦天合作,興修水利,改良農具,造福百姓。那是墨家理念最生動的實踐。
“諸位,”班大師緩緩起身,聲音沙啞,“老夫知道,這個決定很艱難。但請諸位想想,墨家的路,究竟該怎麼走?”
他環視眾人:“是跟著燕丹,繼續走武裝反秦之路,讓更多弟子流血犧牲,最終玉石俱焚?還是...換一條路,讓墨家的技藝和理念,以另一種方式傳承下去?”
堂內沉默。
每個人都在思考。
“我選擇留下。”徐夫子第二個站起,“鑄劍之道,在於創造,在於傳承。劍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關鍵在於執劍之人。我相信...秦將軍會善用墨家的技藝。”
“我也留下。”盜蹠懶洋洋道,“我這身輕功,總得找個地方施展吧?幫朝廷訓練斥候、傳遞情報,總比當個山賊強。”
高漸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有了這四位核心人物的表態,許多原本猶豫的弟子也動搖了。
但並非所有人都認同。
“班大師,徐夫子,盜蹠統領,高漸離...”一名中年統領緩緩站起,他是墨家“農工部”的負責人,名叫石堅,“你們的選擇,我尊重。但我的路...不在這裡。”
他解下腰間的墨家令牌,輕輕放在案上:“我加入墨家,是因為相信‘兼愛非攻’,是因為墨家為百姓謀福祉,不畏強權。如今墨家要向朝廷低頭,要向滅六國、焚書坑儒的暴秦效力...我做不到。”
他身後,十幾名弟子也紛紛站起,放下令牌。
“石堅統領...”班大師眼中閃過痛楚。
“班大師不必相勸。”石堅拱手,“人各有志。我不會與秦軍為敵,但也不會為秦軍效力。我會帶著願意離開的弟子,去民間,去鄉野,繼續以墨家的技藝幫助百姓。墨家的魂...不會滅。”
他的話,引起更多共鳴。
陸續又有數十人站起,放下令牌。這些人多是墨家的中堅力量,有工匠,有醫師,有劍師...他們不願背叛理念,也不願與朝廷合作。
堂內,分裂已成定局。
秦天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勸說。
他知道,有些裂痕,無法彌合。有些選擇,必須尊重。
“石堅統領,諸位,”他開口,“你們要離開,我不阻攔。每人可領取盤纏十金,良馬一匹。但離開後,不得再以墨家名義行事,不得與反秦勢力勾結,否則...以叛逆論處。”
這是底線,也是警告。
石堅深深看了秦天一眼:“謝將軍寬仁。我等...就此別過。”
他帶著近百名弟子,向堂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向班大師:“班大師,保重。墨家的未來...拜託了。”
班大師老淚縱橫,深深一揖。
石堅等人離去後,堂內還剩大約三百人。這些人將留下,組成新的“墨家學宮”,在朝廷監管下延續墨家傳承。
“現在,”秦天看向剩下的人,“願意留下者,到那邊登記造冊,領取新的身份令牌。三日後,墨家學宮正式成立,班大師任首任‘學宮祭酒’。”
眾人有序排隊登記。
班大師走到秦天身邊,聲音低沉:“將軍...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你給墨家一條生路。”班大師望著離去的石堅等人的背影,“也謝你...沒有趕盡殺絕。”
秦天搖頭:“我只是履行承諾。墨家的技藝和理念,確實有價值。毀滅它,是大秦的損失。”
他頓了頓:“但班大師,你要明白。從今往後,墨家學宮的一舉一動,都在朝廷注視之下。任何越軌之舉,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老夫明白。”班大師鄭重道,“我們會謹守本分,用墨家的技藝...建設這個新天下。”
“那就好。”
...
當日下午,機關城西門。
燕丹被囚於特製的鐵籠車中,由三百黑冰臺精銳押送,前往咸陽。他傷勢未愈,臉色蒼白如紙,但眼中依舊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秦天親自到城門送行——不是送燕丹,是送這支押送隊伍。
“將軍,”押送官請示,“此去咸陽千里,路途險惡。是否要加強護衛?”
“蒙恬將軍已派兩千騎兵沿途護送。”秦天道,“另外,傳令各郡縣,嚴加防範,不得有失。”
“諾!”
車隊緩緩啟程。鐵籠車內,燕丹忽然抬起頭,死死盯著秦天:“秦天!你以為你贏了嗎?不!你只是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蒼龍七宿的秘密,陰陽家的野心,道家的算計...所有這些,都會將你拖入深淵!”
他瘋狂大笑:“我會在黃泉路上等你!等你被權力吞噬,被野心毀滅的那一天!”
秦天神色不變,只是揮了揮手。
車隊加速,消失在官道盡頭。
城牆上,秦天獨自站立許久。
燕丹的話,像詛咒,也像...預言。
蒼龍七宿,陰陽家,道家,流沙,還有那個失蹤的孩子...
這些謎團和威脅,一個都沒有解決。
他只是暫時贏得了這場戰役,但戰爭...還遠未結束。
“將軍,”幽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石堅他們出城了,往南去了。要不要...”
“不用。”秦天搖頭,“讓他們走吧。有些人,註定不會留下。有些人...註定還會回來。”
他轉身下城。
在他身後,機關城巍然聳立。城牆上,黑色秦旗飄揚。而城內,墨家學宮正在新生。
分裂已成,道路已分。
未來的墨家,將走向何方?
未來的天下,又將走向何方?
無人知曉。
但秦天知道,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而這條路上,將佈滿荊棘,也開滿...希望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