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廳的戰鬥塵埃落定之時,機關城東區,一條隱秘的排水通道內。
蓋聶靠著潮溼的石壁,劇烈咳嗽,每一聲都帶著血沫。胸前的繃帶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黏在傷口上,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三日前密室被破時,他強行運功擊暈守衛,帶著天明逃離,本就未愈的傷勢再次惡化。
此刻,他連站立都勉強。
“師父...”荊天明扶著他,小臉上滿是淚痕,“我們休息一下吧,你流了好多血...”
“不能休息。”蓋聶搖頭,強撐著繼續前行,“燕丹已經察覺,全城都在搜捕我們。必須...必須離開機關城。”
“可是要去哪裡呢?外面都是秦軍...”
蓋聶沉默。
這個問題,他也無法回答。鏡湖醫莊已毀,墨家機關城將陷,天下之大,何處能容身?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保護天明。這是他對荊軻的承諾,也是...對這個孩子的責任。
通道前方突然傳來腳步聲。
蓋聶立即將天明護在身後,太阿劍出鞘,劍尖微顫——不是恐懼,是力竭。
幾個身影從拐角處轉出,是三名墨家弟子,看服飾是燕丹的親衛隊。
“在這裡!”為首的弟子大喜,“鉅子有令,擒拿蓋聶和那個孩子,生死不論!”
三人持劍撲來。
若是全盛時期,這種級別的對手,蓋聶一劍可殺三人。但此刻,他連抬劍都艱難。
“天明,退後。”他低聲道。
太阿劍勉強揮出,劍光暗淡,卻依舊精準。第一劍,盪開正面刺來的長劍;第二劍,刺中左側敵人的手腕;第三劍...已無力揮出。
右側的劍已經到了胸前。
蓋聶咬牙,準備硬抗這一劍,換對方性命。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閃過。
“噗嗤——!”
三顆人頭同時飛起,鮮血噴濺在通道石壁上。
黑影落地,是個身材瘦高的蒙面人,手持一對短刃,刃身滴血不沾。
“盜蹠統領?”蓋聶認出來人。
盜蹠拉下面巾,神色複雜:“蓋先生,還能走嗎?”
“你...為何救我?”蓋聶警惕。他知道盜蹠是班大師的人,而班大師已經與秦天合作。
“因為你是蓋聶。”盜蹠簡短道,“也因為...那個孩子不該死在這裡。”
他看向荊天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跟我來,有一條密道可以出城。但動作要快,秦天已經攻破中央大廳,燕丹死了,秦軍正在全面接管機關城。”
蓋聶沒有動:“條件是甚麼?”
“沒有條件。”盜蹠搖頭,“就當是...還前任鉅子一個人情。他生前最敬重你。”
他頓了頓:“但我要提醒你,城外都是秦軍。就算出了機關城,你們也很難逃出去。”
“我知道。”蓋聶握緊天明的手,“但總要一試。”
“那就跟我來。”
盜蹠轉身帶路,三人快速穿過錯綜複雜的通道。一路上遇到幾波秦軍和墨家弟子,都被盜蹠以鬼魅般的速度解決——這位墨家輕功第一人,在狹小空間內展現出的戰鬥力,令人膽寒。
一刻鐘後,他們抵達一處隱蔽的石室。
石室內已有幾人等候——班大師、徐夫子、高漸離,還有...端木蓉。
“蓋先生!”端木蓉見到蓋聶的傷勢,臉色一變,立即上前檢查,“你的傷口全裂開了!必須馬上處理!”
“沒時間了。”蓋聶搖頭,“端木醫仙,你怎麼...”
“我是醫者,病人在哪裡,我就在哪裡。”端木蓉簡潔道,從藥箱中取出金針,快速為蓋聶止血,“但這隻能暫時穩住,再不徹底治療,你活不過三天。”
“三天...”蓋聶苦笑,“夠了。”
“蓋先生,”班大師上前,神色愧疚,“老夫...對不起你。但這是救墨家唯一的辦法。”
“我明白。”蓋聶看向眾人,“你們有自己的選擇。而我...有我的路。”
他頓了頓:“密道在哪裡?”
班大師指向石室後方,那裡有一扇偽裝成石壁的鐵門:“門後是‘逃生密道’,直通城外三里處的‘鷹愁澗’。但出口處...可能有秦軍把守。”
“那就殺出去。”高漸離冷聲道,“我送你們一程。”
“高統領,你...”蓋聶欲言又止。他知道高漸離選擇留在墨家,與秦天合作。若送他們出城,等於背叛了與秦天的約定。
“這是我個人的選擇。”高漸離淡淡道,“與墨家無關。”
正說著,石室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報——!”一名墨家弟子衝進來,“秦軍發現這裡了!正在破門!”
眾人臉色一變。
“這麼快...”盜蹠皺眉。
班大師當機立斷:“蓋先生,你們先走!我們拖住秦軍!”
“不。”蓋聶搖頭,“他們的目標是我和天明。我留下斷後,你們帶天明走。”
“師父!”天明緊緊抓住蓋聶的手,“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蓋聶蹲下身,看著天明的眼睛,聲音前所未有的溫和:“天明,聽話。你是你父親留下的唯一血脈,你必須活下去。”
“可是...”
“沒有可是。”蓋聶摸了摸他的頭,“記住,無論發生甚麼,都要活下去。帶著你父親的意志,帶著...我的劍道,活下去。”
他站起身,將天明推向端木蓉:“端木醫仙,這孩子...拜託你了。”
端木蓉咬緊嘴唇,最終點頭:“我會用命保護他。”
“蓋先生,”徐夫子遞過來一柄劍,“你的太阿劍已損,用這柄‘水寒’。”
蓋聶接過水寒劍,入手冰涼,劍身泛著淡藍光澤——這是一柄不遜於太阿的名劍。
“多謝。”
此時,石門已被破開。
秦天站在門口,身後是鐵鷹、驚鯢及數十名黑冰臺高手。他看到室內的情景,眼神微凝。
“蓋聶先生,又見面了。”
蓋聶持劍上前,擋在眾人身前:“秦將軍,放他們走。我留下。”
秦天看著他胸前的血跡,感受著他紊亂的氣息,緩緩搖頭:“你傷得太重,不是我的對手。”
“那也要戰。”蓋聶劍尖微抬,“劍客之道,有進無退。”
“為了那個孩子?”
“為了承諾。”
兩人對視。
空氣中,無形的氣機在碰撞。雖然蓋聶重傷,但劍聖的劍意依舊凜然,如寒冬風雪,刺骨冰寒。
秦天沉默片刻,忽然道:“班大師,徐夫子,盜蹠,高漸離...還有端木醫仙。你們先出去。”
眾人一愣。
“將軍?”鐵鷹不解。
“執行命令。”秦天聲音平靜,“我與蓋聶先生,有些話要單獨說。”
鐵鷹猶豫片刻,揮手帶人退出石室。班大師等人看了蓋聶一眼,也帶著天明從密道離開。
石室內,只剩秦天和蓋聶。
“現在沒有旁人了。”秦天道,“蓋聶先生,你真的要為了那個孩子,死在這裡嗎?”
“是。”
“即使知道...他身上的秘密,可能會給天下帶來災禍?”
蓋聶眼神一凝:“你...知道甚麼?”
“我知道他是荊軻和麗姬的兒子,知道陰陽家在他體內種下了封眠咒印,還知道...”秦天頓了頓,“他體內,藏著蒼龍七宿的秘密。”
蓋聶渾身一震:“你怎麼會...”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秦天道,“重要的是,這個秘密太危險。嬴政想要,陰陽家想要,道家想要,所有人都想要。你帶著他,能逃到哪裡?能逃多久?”
“那也要逃。”蓋聶握緊劍柄,“至少...不能讓他落在嬴政手裡。”
“為甚麼?因為嬴政是滅六國的暴君?”
“因為...”蓋聶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嬴政不會放過他。荊軻的兒子,對嬴政來說,是恥辱,是威脅,是...必須抹除的存在。”
秦天沉默了。
他知道蓋聶說得對。以嬴政的性格,確實不會讓荊天明活著。即使帶回咸陽,最好的結局也是終身囚禁,最壞...
“如果我說,”秦天緩緩道,“我能保他不死呢?”
蓋聶愣住。
“王命是生擒,不是處死。”秦天道,“我會盡力周旋,至少...讓他活下去。”
“我憑甚麼相信你?”
“憑我在趙地三年,未曾濫殺無辜。憑我對班大師的承諾,會保全墨家。”秦天直視蓋聶,“也憑...我知道你是個甚麼樣的人。劍聖蓋聶,一生磊落,不該死在這裡。”
蓋聶看著秦天,這個年輕的宗師,這個本該是敵人的秦將,此刻眼中卻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秦將軍,”他忽然問,“你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意味深長。
秦天笑了:“我是秦天,大秦的將軍,奉命追捕叛逆。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現在,選擇吧。是戰死在這裡,讓那個孩子獨自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還是相信我一次,至少...給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蓋聶沉默了。
胸口的劇痛在提醒他,自己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就算今日能擊退秦天,也活不了多久。而那時,天明該怎麼辦?
班大師他們會保護天明嗎?會,但能保護多久?面對秦國的追捕,面對各方勢力的覬覦,一個八歲的孩子,能逃到哪裡?
也許...秦天說的是對的。
至少,活著,就有希望。
良久,蓋聶緩緩放下劍。
“我...相信你一次。”他聲音虛弱,“但若天明有失,我便是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記下了。”秦天鄭重道。
蓋聶最後看了一眼密道方向,那裡,天明已經被帶走。
他彷彿能看到那個孩子哭泣的臉,聽到他喊著“師父”。
“對不起,天明...”他喃喃道,“師父...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身體一晃,終於支撐不住,向前倒去。
秦天接住了他。
這位叱吒江湖的劍聖,此刻輕得像一片落葉。
“鐵鷹!”秦天喚道。
鐵鷹衝進來:“將軍?”
“將蓋聶先生好生安置,請軍醫治療。”秦天下令,“記住,他是重要人犯,不能有失。但也...不能虐待。”
“諾!”
秦天看著蓋聶被抬走,心中湧起復雜情緒。
他知道,自己放走了荊天明,這違背了王命。但他也知道,有些選擇,必須做。
“將軍,”幽月悄聲道,“那個孩子...”
“讓他走吧。”秦天望向密道方向,“至少...現在讓他走吧。”
他轉身走出石室。
外面,機關城的戰鬥已近尾聲。秦軍的黑色旗幟,正在各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