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黃昏,墨家機關城外三十里,“一線天”險道。
此處地勢之險,堪稱鬼斧神工。兩側懸崖壁立千仞,幾成垂直,中間通道寬不過三丈,頭頂僅留一線天光。崖壁上佈滿墨家開鑿的棧道和石穴,形如蜂巢,易守難攻。
而今日,這條險道上佈滿了戰鬥的痕跡。
焦黑的坑洞是火藥爆炸留下的,斷箭和碎裂的兵刃散落一地,幾處崖壁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和血腥味,久久不散。
秦軍先頭部隊的五百輕騎,此刻正退守在一線天入口處。他們來時的一百五十匹戰馬,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匹,其餘或死或傷,被遺棄在險道中。士兵們也人人帶傷,雖然陣亡不多,但士氣明顯受挫。
“將軍,是我們大意了。”帶隊校尉單膝跪地,頭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劍痕,“墨家在此設伏,滾石、箭陣、地火雷...各種機關層出不窮。我們衝了三次,折損近百弟兄,實在衝不過去。”
秦天站在險道入口,望著前方幽深的通道,神色平靜。
他早已料到會有這麼一遭。墨家機關城經營數百年,外圍怎麼可能沒有防線?這一線天是通往機關城的門戶,墨家必定重兵把守。
“伏兵有多少人?”他問。
“看不太清。”校尉搖頭,“他們藏在崖壁的洞穴和棧道上,居高臨下。但從箭矢密度和滾石數量判斷,至少有兩百人以上,而且都是高手。”
秦天點頭,目光掃過兩側懸崖。
夕陽的餘暉從一線天的縫隙中灑落,在通道中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中,隱約能看到崖壁上有人影晃動,顯然墨家的守衛並未放鬆警惕。
“傳令,全軍後退五里紮營。”秦天下令,“今晚不攻。”
“將軍?”鐵鷹不解,“我們五千精銳,就算強攻,也能...”
“能攻下來,但要死多少人?”秦天打斷他,“一線天地勢太險,墨家準備充分。強攻不是不可以,但代價太大。”
他轉身走向戰馬:“而且,我們的目標不是攻破這道防線,而是...讓他們放鬆警惕。”
...
一線天深處,崖壁棧道上。
墨家鉅子燕丹站在一處突出的石臺上,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他身後站著十幾名墨家高手,個個氣息沉穩,顯然都是精英。
“鉅子,秦軍退了。”一名墨家弟子前來稟報。
燕丹點頭,目光依舊盯著險道入口方向。雖然隔著數里,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凌厲的殺氣正在緩緩退去——那是秦天的氣息。
“秦天...果然名不虛傳。”他低聲自語。
“鉅子,我們為何不趁勢追擊?”一名年輕氣盛的墨家弟子問道,“秦軍先頭部隊受挫,士氣低落,正是反擊的好時機。”
“愚蠢。”燕丹冷冷道,“秦天敢只派五百輕騎試探,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這點損失。後方必有大軍接應。我們若貿然追擊,正中他下懷。”
他轉身看向眾人:“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守住一線天,為班大師他們爭取時間。只要機關玄武安全進城,任務就完成了一大半。”
“可是鉅子,蓋先生傷得那麼重,班大師他們能順利抵達嗎?”有人擔憂地問。
燕丹沉默片刻,望向西方。
夕陽正在沉入群山,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空。
“蓋聶的命,比他想象的硬。”他緩緩道,“而且...有端木蓉在,只要還有一口氣,她就能救回來。”
話雖如此,但他眼中還是閃過一絲憂慮。
蓋聶的傷勢他聽班大師傳回的密信說了,經脈盡斷,五臟受損,能活下來已是奇蹟。就算端木蓉醫術通神,沒有三個月也恢復不了戰力。
而這三個月,墨家機關城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秦天的五千精銳只是先鋒,後方還有蒙恬的三萬鐵騎,還有可能出現的羅網殺手,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
“鉅子。”一名白髮老者走上前,正是墨家統領之一,徐夫子,“秦軍已退,我們是否按計劃,接應班大師他們入城?”
燕丹點頭:“徐夫子,你帶二十名弟子,從‘密道三號’出城,在‘斷魂崖’接應。記住,如果遇到秦軍攔截,不要戀戰,立刻退回。”
“明白。”徐夫子拱手,轉身離去。
燕丹又看向另一名中年漢子:“盜蹠,你速度最快,去探探秦軍虛實。我要知道他們紮營的具體位置,兵力分佈,還有...秦天本人的動向。”
“得令!”盜蹠咧嘴一笑,身形一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棧道盡頭。
佈置完畢,燕丹獨自站在石臺上,望著漸暗的天色。
風吹過懸崖,帶來遠方的松濤聲。那聲音如海浪般起伏,彷彿在訴說著甚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燕國太子時,也曾站在這樣的高處,眺望自己的國土。那時燕國雖然弱小,但終究是一方諸侯,有尊嚴,有希望。
而現在...
國破家亡,流亡江湖,隱姓埋名,成為墨家鉅子。
這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向那個滅他國家、殺他臣民、逼死他父親的暴君——嬴政復仇。
“嬴政...”燕丹握緊了拳頭,指甲刺入掌心,滲出鮮血,“你滅我燕國,殺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還有你,秦天...”
他眼中閃過冰冷的殺意。
這個年輕的秦將,嬴政最鋒利的刀,已經在鏡湖沾染了墨家弟子的血。如今又追到機關城,誓要將墨家連根拔起。
這樣的敵人,必須除掉。
但燕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秦天是大宗師,手握重兵,身邊高手如雲。要殺他,需要機會,需要謀劃,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先守住機關城。”他對自己說,“只要機關城不破,墨家就有希望。只要墨家在,反秦大業就有希望。”
夜幕終於降臨。
一線天陷入黑暗,只有崖壁棧道上零星的燈火,如星辰般點綴在懸崖間。
而在五里外,秦軍大營已經紮好。
中軍大帳內,秦天看著剛繪製好的地形圖,手指點在一線天的位置。
“墨家在此經營多年,外圍防線不止這一處。”他對帳內眾將道,“明日開始,分兵三路。鐵鷹,你帶一千人,佯攻一線天,每日三次,但不要真打,以試探為主。”
“驚鯢,你帶羅網的人,偵查兩側山嶺,尋找其他通道。墨家不可能只留一條路進出。”
“幽月,你負責監視周圍動向。道家、農家、陰陽家...任何靠近的勢力,都要及時彙報。”
“至於我,”秦天眼中閃過深邃的光芒,“要親自去會一會...墨家的老朋友。”
眾人領命而去。
秦天獨自坐在帳中,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帳壁上。
他想起三年前,在趙地,與墨家弟子合作興修水利、改良農具的日子。那時班大師帶著墨家弟子,與他並肩作戰,為趙地百姓謀福祉。
那時的他們,是合作伙伴,甚至是朋友。
而現在,卻成了敵人。
“真是諷刺。”秦天輕聲自語。
但這就是立場,這就是命運。
他是大秦的將軍,奉命剿滅叛逆。墨家選擇站在反秦一方,那就是他的敵人。
對敵人,不能留情。
這是亂世的法則,也是...生存的代價。
帳外傳來夜鳥的啼鳴,淒厲而悠長。
秦天吹熄燭火,走出大帳。
夜空無月,星辰璀璨。遠處的一線天隱沒在黑暗中,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著獵物上門。
而他,就是那個要馴服這頭巨獸的人。
“燕丹,太子丹...”秦天望向機關城方向,“你隱藏了這麼多年,終於要現身了嗎?”
“也好。”
“讓我們看看,是你這個亡國太子的復仇之火更烈,還是我這把大秦的利劍更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