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方向的沖天火光與隨之而來的騷動，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冰水，雖未能徹底撲滅趙軍洶湧的攻勢，卻實實在在地讓其沸騰的勢頭為之一滯。龐煖部顯然沒料到這枚已被逼到懸崖邊緣的“釘子”，竟還有餘力、有膽魄派出奇兵反噬其後！後方器械囤積點的損失，雖不至於傷筋動骨，卻打亂了進攻節奏，動搖了前軍士卒一鼓作氣拿下壁壘的信心。
趁著趙軍攻勢放緩、陣腳微亂的寶貴間隙，狼牙壁壘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用血肉之軀將攀上牆頭的趙軍逐一清除，用所剩無幾的滾石擂木砸退了試圖靠近柵門的敵軍。當夕陽最終徹底沉入遠山背後，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時，趙軍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的第一波瘋狂攻勢，終於如同退潮般，緩緩撤了下去。
壁壘上下，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寧靜。這寧靜並非安全，而是極度慘烈廝殺後的虛脫，以及下一次風暴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壓抑。
傷亡統計很快呈報到了秦天面前，數字觸目驚心。
戰前，狼牙壁壘尚有可戰之兵近三百人。經此一日鏖戰，陣亡者高達一百七十餘人，重傷失去戰鬥力者四十餘人，餘下包括秦天、李順、猴三在內的，幾乎人人帶傷，且大多為輕傷轉重傷也只是時間問題的疲憊之師。整座壁壘，還能勉強持械站立者，已不足八十人！
校場之上，陣亡者的遺體被暫時集中安置，覆蓋著殘破的旗幟，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守衛戰的慘烈。傷兵營內哀鴻遍野，藥品早已耗盡，王醫官帶著幾個學徒，只能進行最簡單的包紮，許多傷重計程車卒在痛苦中煎熬，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傷口腐爛的惡臭。殘存計程車卒們或靠著牆垛癱坐，或默默擦拭著捲刃的兵刃，眼神麻木，臉上除了疲憊，便是劫後餘生卻看不到未來的茫然。
勝利了嗎？或許。他們成功守住了壁壘，挫敗了趙軍第一輪，也是最兇猛的一輪攻勢，讓李牧的開門紅變成了啃崩牙齒的硬骨頭。
但代價呢？幾乎是整支隊伍的覆滅！
秦天獨自立於望樓，望著下方校場上那一片覆蓋著白布的隆起，望著壁壘外屍橫遍野、如同地獄般的場景，胸口如同壓著一塊巨石，沉悶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勝了，用無數忠誠部下的生命，換來了軍功簿上註定濃墨重彩的一筆。可這份“功勳”，卻帶著刺骨的冰涼和血腥味。
幾天後，來自北線兵團主將蒙武的嘉獎令與一批緊急補充的物資，幾乎同時抵達。
嘉獎令上，蒙武以極其罕見的褒揚語氣，盛讚秦天及其所部“忠勇無雙，力挫頑敵，揚我軍威”，並正式向咸陽為其請功。隨嘉獎令一同到來的，還有一批箭矢、少量傷藥，以及……三百名“新兵”。
然而，當秦天看到這批所謂的新兵時，心卻沉到了谷底。
這三百人，哪裡是甚麼新兵！其中大半是面容憔悴、眼神麻木或閃爍兇光的刑徒，戴著沉重的木枷或腳鐐被押解而來，他們多是觸犯秦律的罪犯，被充入軍中贖罪，軍紀和忠誠度幾乎無從談起。另一小半，則是些面黃肌瘦、眼神中帶著恐懼與懵懂的少年，年紀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歲，最小的甚至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他們是被緊急徵發的良家子，或許連血都未曾見過。
用這樣一群人來補充幾乎被打殘的精銳？秦天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他明白，這已是後方能提供的極限支援。蒙武的嘉獎是真，但現實的殘酷更是真。秦國雖強，但連年征戰，兵員枯竭已是擺在檯面的問題。
“卸了刑徒的枷鎖，與那些少年混編。”秦天對李順吩咐道，聲音帶著疲憊，“告訴他們，在這裡，沒有刑徒與新兵，只有袍澤。想活命，就得學會握緊手裡的兵器，盯著牆外的趙人。”
李順獨眼掃過那群亂糟糟、惶恐不安的新人，眉頭緊鎖：“大人，這些人……怕是經不起惡戰。”
“我知道。”秦天目光掃過那些稚嫩或桀驁的面孔，“但沒有選擇。抓緊時間，由老兵帶著，教他們最基礎的守城動作，如何放箭，如何推滾木，如何……在亂軍中保住自己的命。”
接下來的日子，狼牙壁壘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忙碌。殘存的老兵們強撐著傷體，一邊警惕著趙軍動向，修補著殘破的工事，一邊還要分心去教導那群幾乎一無所知的新兵蛋子。壁壘內時常響起老卒粗魯的呵斥、刑徒不服管教的嘟囔以及少年因恐懼而發出的壓抑啜泣。
秦天身上的傷勢在《斂息術》和三品真元的滋養下緩慢恢復，但他眉宇間的凝重卻一日深過一日。他站在牆頭，能清晰地看到遠方趙軍營壘正在重新集結，新的攻城器械在組裝，更多的部隊在調動。李牧的下一波攻擊，只會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而他手中，卻是一支由殘兵、刑徒、稚子拼湊起來的隊伍，士氣低落，缺乏訓練，戰鬥力堪憂。
功勳簿上的記錄再耀眼，也無法抹去眼前這殘酷的現實。他守住了壁壘，贏得了讚譽，卻也幾乎打光了自己的嫡系，接下來，要用這些烏合之眾，去迎接名將李牧更加兇悍的打擊。
是功？是過？
秦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功過自有後人評說，但此刻，他必須帶領這群人，在這絕境中，繼續活下去！
他走下望樓，來到校場，親自示範如何最有效地利用垛口掩護射箭，如何與身旁袍協同用力推動滾木。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量，漸漸壓下了場中的嘈雜與不安。
目光掃過那些漸漸專注起來的目光，無論是麻木的，兇悍的，還是恐懼的。
活下去，然後，讓趙軍再次付出代價！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