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口徑的冬日，最後的一點殘雪也被肅殺的寒風吹刮殆盡，露出了底下凍得堅如鐵石的黝黑土地。天空總是陰沉著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連綿的營壘和起伏的山巒，彷彿承載不住那越來越濃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戰爭氣息。
秦天提出的部分戰術設想，據說在更高階別的軍議中被提及、討論，甚至有小道訊息稱，蒙武將軍有意嘗試組建一支專門的“獵騎”來應對趙軍遊騎。但這一切，對於駐守在最前沿“狼牙”壁壘的秦天部而言，都顯得遙遠而模糊。
他們所處的，是風暴即將降臨的最中心。
“狼牙”壁壘，如其名，像一顆尖銳的獠牙，突出於秦軍主防線之外，正對著趙軍龐煖部防線的正面。此地位置關鍵，可俯瞰一段重要的穀道，但也意味著它將首當其衝，承受來自趙軍最猛烈的攻擊壓力。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繃。往日裡還能偶爾見到的趙軍零星遊騎，如今已徹底絕跡，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遠方趙軍壁壘後方，那日夜不停傳來的、沉悶如雷的號角與戰鼓聲，以及隱約可見的、正在大規模集結調動的軍隊揚起的漫天塵土。
斥候帶回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嚴峻。
“校尉，趙軍‘帶甲’重騎已經前出至其第二道壁壘，數量不下千騎！”
“龐煖的本部旌旗已經移至最前方的‘鷹揚塞’！”
“趙軍工兵正在填平鷹揚塞前的壕溝，拆除障礙，似有大軍出擊的跡象！”
每一道訊息，都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壁壘內每一個人的心頭。即便是那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卒，握著兵刃的手也不自覺地更加用力，眼神裡除了慣有的兇悍，也多了一絲對未知大戰的凝重。
秦天站在狼牙壁壘最高的望樓上，任憑凜冽的寒風吹動他玄色校尉大氅的衣角。他目光如炬，穿透逐漸昏暗的暮色，死死盯著遠方趙軍防線上一舉一動。四品化罡的修為，讓他的感知遠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如同積蓄了萬載的火山即將噴發前的、毀滅性的力量，正在對面那一片連綿的營火與旌旗之下瘋狂醞釀。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這不是小規模的衝突，不是斥候之間的交鋒，而是數十萬大軍排山倒海般的正面碰撞！在這等宏大的戰爭場面中，個人的勇武、小隊的精銳，所能起到的作用將被壓縮到極致。他和他這二百餘部下，只是這道巨大防線上的一顆棋子，隨時都可能被戰爭的洪流碾碎。
“弩箭儲備如何？”秦天頭也不回地問道，聲音在風中依舊清晰。
“回校尉，所有蹶張弩、臂張弩皆已檢修完畢，箭矢充足，按您的吩咐，特製了一批用於對付重甲的三稜破甲箭，也已分發下去。”李順站在他身後半步，獨眼同樣望著遠方，聲音沉穩。
“擂木、滾石、火油？”
“均已就位，壕溝和拒馬也進行了加固。”
“士卒士氣？”
“……有些緊張，但無人怯戰。弟兄們都知道，這一仗躲不過去。”
秦天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理解這種緊張，這是對毀滅性力量的天然敬畏。但只要無人退縮，便足夠了。
他走下望樓，開始巡視壁壘。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堅實的土地上，目光掃過每一個垛口後計程車卒。他看到有人正在反覆檢查弩機的卡榫，有人默默擦拭著已經雪亮的環首刀，有人則靠著牆垛，閉目養神，儲存體力。
沒有人交談，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兵甲偶爾碰撞的輕響。一種大戰前特有的、混合著恐懼、亢奮與決然的死寂，籠罩著整個壁壘。
他走到親衛隊負責防守的那段牆垣。猴三如同影子般從角落裡浮現，低聲道：“大人，都安排好了，兩班輪替，暗哨已經放到了壁壘外三里。”
秦天看著這十三張雖然年輕、卻已刻滿風霜與堅毅的面孔。他們眼神平靜，氣息內斂，經過新一輪的磨礪與資源傾斜，實力又有精進，是這壁壘中最穩定的一塊磐石。
“保護好自己。”秦天只說了四個字。
“喏！”十三人低聲應命，眼神堅定。
當夜色徹底籠罩大地，遠方趙軍營地的火光卻愈發顯得明亮刺眼，如同無數只窺伺的兇獸眼睛。風中傳來的鼓角聲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更加密集、更加高亢，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催促意味。
秦天沒有回營房休息，他就坐在望樓下方的指揮位置上，環首刀橫於膝前，閉目調息。體內四品罡氣緩緩流轉，如同蟄伏的巨龍，隨時準備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力量。《斂息術》運轉到極致，他的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蔓延向壁壘外的黑暗，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子時過後，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那戰鼓聲卻猛地拔高了一個調門，變得更加急促，如同暴雨降臨前的最後雷鳴！
緊接著，地平線的盡頭，那片趙軍壁壘的方向，猛地亮起了無數火把，如同一條奔騰的火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與此同時，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馬蹄踏地的轟鳴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即便相隔十數里，也清晰地傳到了狼牙壁壘！
“敵軍出動——！”
望樓上，哨兵聲嘶力竭的吶喊，瞬間撕裂了夜的寂靜！
壁壘上下，所有秦軍士卒幾乎在同一時間握緊了兵刃，睜開了眼睛，腎上腺素在體內瘋狂分泌，將最後一絲緊張也轉化為了決死的戰意！
秦天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如同暗夜中的兩道冷電。他長身而起，抓起膝前的環首刀，大步踏上望樓。
遠方，那條由無數火把組成的火龍，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氣勢，向著秦軍防線，向著狼牙壁壘，洶湧而來！
烽火，已然點燃！
邊關的血色之夜，拉開了序幕。
秦天深吸一口冰冷而充滿硝煙味的空氣，感受著腳下壁壘因為遠方大軍行進傳來的輕微震動，他知道，考驗的時刻，到了。
他能否在這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守住這塊前沿陣地，併為自己和部下，殺出一條血路，博取那潑天的功勳？
答案，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