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壓抑和絕望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在凌遲。
油燈裡的油快要燒乾了，火苗越來越小，忽明忽暗，將母親枯槁的面容映照得愈發模糊不清。
秦天一動不動地跪在炕前，眼睛死死盯著母親的臉，彷彿只要這樣看著，就能留住那縷遊絲般的氣息。他的膝蓋早已麻木，身體冰冷，但都比不上心裡的寒意。
突然，秦婉娘一直緊閉的眼睛，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然後，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她的眼神渙散無光，吃力地轉動著，似乎在尋找甚麼。最終，模糊的視線聚焦在兒子臉上。
“天…天兒…”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幾乎聽不見，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娘！我在！我在這兒！”秦天猛地湊近，心臟揪緊，聲音沙啞得厲害。
秦婉娘似乎想抬手摸摸他的臉，但僅僅手指動了一下，就再也沒有力氣。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甚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活…活下去…”她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撕裂出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遺言。她沒有抱怨命運，沒有訴說痛苦，只有對一個十六歲少年最沉重、也是最簡單的囑託。
秦天的眼淚終於潰堤，滾燙的淚珠一顆顆砸在母親的手背上，像是要灼傷她。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洩出一絲嗚咽，只能拼命點頭，喉嚨裡堵得連一個完整的“嗯”都擠不出來。
秦婉娘看著兒子，渙散的眼神裡流露出最後一絲不捨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擔憂，有愧疚，還有…一絲深埋的、無法言說的秘密。
緊接著，她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迴光返照般的氣力，另一隻一直緊緊攥著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從懷裡摸索出那個用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
外面的布被她顫抖的手指一點點解開，露出了一枚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格外古舊奇特的玉佩。
她將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玉佩，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塞進秦天的手裡。她的手指冰冷得像鐵，緊緊箍住兒子的手，彷彿要將這枚玉佩烙進他的血肉裡。
“保…保管好…”她的眼神死死盯著那枚玉佩，又像是透過玉佩看著更遙遠的所在，氣息越來越弱，“…關…關乎…你的…身…身世…”
“身世”兩個字，她說得極其模糊，幾乎只剩下氣音，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嚴肅鄭重。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她眼中那點微弱的光彩徹底渙散，緊握著秦天的手也猛地一鬆，無力地垂落下去。胸口那點微弱的起伏，也終於歸於平靜。
只有那雙沒有完全閉上的眼睛，還殘留著最後的牽掛和未盡的言語。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的風好像也在這一刻停滯了。
秦天呆呆地跪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突然變得沉重無比的玉佩。母親的手還搭在他的手上，卻已經冰冷僵硬。
他好像沒明白髮生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明白了。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痛，如同遲來的海嘯，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娘——！”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嚎，終於衝破了喉嚨，響徹在這間破敗的、再也無法為他遮風擋雨的茅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