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慢吞吞地吃著東西,彷彿所有的精力都用來維持這機械的吞嚥動作。
易中海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但他強壓著火氣,用一種近乎認命又帶著警告的語氣說道:“翠蘭,我不管你現在心裡頭到底怎麼想,鑽甚麼牛角尖。可事情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咱們都這個歲數了,腿也這樣了……你再怎麼想,還有甚麼用?還能改變甚麼嗎?認命吧!”
他的聲音在空蕩沉悶的屋裡迴盪,帶著一種蒼涼和無力,卻也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一大媽依舊沉默著,只是那握著窩頭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緊了些。
易中海那番“認命”和“展望未來”的話,像是一塊巨石,終於壓垮了一大媽心中最後一道堤防。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地就湧了出來,順著她佈滿細紋、憔悴不堪的臉頰滑落,滴在陳舊的衣服上。
她抬起淚眼,死死地盯著易中海,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溫順,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聲音帶著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我只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我到底,能不能生孩子?”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憋了太多年,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如今終於不顧一切地問了出來。
易中海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避開那灼人的目光,煩躁地低吼:“這還重要嗎?!啊?!重要的是,你現在都這個歲數了!就算……就算以前能,現在也不可能再生了!糾結這個還有甚麼意義?!”
他試圖用殘酷的現實來扼殺這個問題。
但一大媽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依舊死死地盯著他,重複道:“這!很!重!要!”
那目光,帶著一種易中海從未見過的決絕,彷彿得不到答案,她就能一直這樣對峙下去。
易中海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那股虛張聲勢的怒火漸漸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角落的狼狽和慌亂。
他眼神閃爍,最終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地承認:“我……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或者,不敢知道?
這個模糊的答案,像是一盆冰水,將一大媽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也徹底澆滅。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質問,只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沉默比之前的哭泣更讓人心慌。
易中海看著她那副萬念俱灰的樣子,心裡也堵得難受,他試圖重新找回掌控感,緩和語氣,用他規劃好的“美好未來”來安撫她:“翠蘭,咱們……咱們還是要往前看,看未來。”
“你看淮茹那孩子,多好啊!懂事,孝順,知道心疼人。就算……就算咱們沒有自己的孩子,那又怎麼樣?”
“等以後,讓柱子多賺錢,讓淮茹多操持家裡,一樣能把咱們照顧得妥妥帖帖的,舒舒服服地養老。”
“這日子,不比那些有親生兒女的差!說不定還更省心呢!”
他描繪著由傻柱和秦淮茹構成的養老藍圖,試圖讓一大媽接受這個“最優解”。
然而,一大媽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她默默地放下手中只吃了幾口的窩頭,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顫巍巍地站起身,看也沒看易中海一眼,轉身就向著裡屋走去。
在掀開門簾的那一刻,她停頓了一下,背對著易中海,用一種帶著無盡悲涼和決絕的語氣,留下了四個字:
“這不一樣!”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進了裡屋,簾子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
易中海僵在輪椅上,看著那晃動的門簾,臉色難看至極。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甚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這不一樣……”
那幾個字,像錐子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精心構建的、依靠道德綁架和利益算計得來的養老保障,在一大媽對“親生骨肉”的執念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不堪一擊。
親生的,當然不一樣!
誰不想要……
易家,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絕望。
秦淮茹拖著略顯沉重的步子回到賈家,一進門,早就等得心焦的賈張氏就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問道:“怎麼樣?老易傢什麼情況?”
“還能怎麼樣,”秦淮茹嘆了口氣,解下圍裙,“屋裡頭悶得人能憋死!一大爺坐在輪椅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難看得很。”
賈張氏混濁的眼睛轉了轉,趕緊追問:“那一大媽呢?翠蘭她怎麼樣?”
秦淮茹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不忍和擔憂:“一大媽更不對勁,整個人……像是魂被抽走了,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跟她說話反應也慢半拍,眼神都是空的。我看她那樣,怕是真的被那道士的話給魘住了,陷進去,拔不出來了。”
賈張氏聽著,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神情漸漸收斂了,她沉默了片刻,乾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炕沿,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翠蘭這下,怕是時間不長了。”
“啊?”秦淮茹正拿起水瓢想喝水,聞言手一頓,水都沒喝,詫異地轉過頭,“媽,您說甚麼呢?甚麼時間不長了?一大媽年紀……也不算很大啊?”
賈張氏抬起眼皮,看了兒媳婦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渾濁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洞察,她沒有直接回答秦淮茹的疑問,而是自顧自地分析道:“你知道甚麼?翠蘭那身子骨,看著不聲不響,其實底子早就虛了,年輕時候怕是就沒養好。如今再被這事兒一激,心裡頭那點念想斷了,又憋著這麼大一股委屈和絕望發洩不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篤定:“我估計啊,她要是自己鑽牛角尖,走不出來這道坎……心氣一散,這人啊,就像那熬幹了的油燈,沒幾年好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