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木僵立許久,才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堂……堂哥!!我……我們一家對不起你!”
他連連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得泛紅,張阿花也連忙拉著蕭問川跪下,滿臉惶恐與侷促,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蕭問川被這陣仗嚇住,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蕭雲。
蕭雲垂眸看著跪地的三人,語氣依舊平淡,抬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將蕭木扶起:“起來說,不必如此。”
蕭木站穩身子,眼眶通紅,深吸一口氣,終於將藏在心底的話盡數說出:“堂哥,我這次來,一是為了替娘給你賠罪,二是想求你,了結當年的舊怨。”
“我打小就聽村裡的老人閒談,知道當年我娘……我娘一時糊塗,僱兇想要害你。”
他說著,愧疚地看了一眼依舊被禁錮的王翠花,聲音愈發沙啞,“我爹在世時,常常因為這事自責,而我娘自從我爹走後,就徹底瘋癲了,整日神神叨叨,偶爾清醒時,就會念叨你的名字,我知道,她心裡是有執念的。”
“這些年,我們一家在村裡抬不起頭,被人排擠,被人罵,僅剩的幾畝薄田也被陸續侵佔。”蕭木的肩膀微微顫抖,“我知道,這都是當年我娘種下的,我們該受。”
“可是……可是她畢竟是我娘啊!她千錯萬錯,也還是我娘!”
“小時候,家裡日子還可以的時候,哪怕沒甚麼錢,她也還是掏空家底讓我去唸了幾年書。”
“後來日子越來越差,她也會緊著我來,有甚麼吃的都留給我。”
“我被村裡的孩子欺負,她會為我撐腰,哪怕後面會被找麻煩。”
“我夜裡睡不著,她還會為我唱童謠……”
“娘……”
蕭木不停地說著,整個人早已淚流滿面。
“所以……所以我才鼓起勇氣,帶著一家人來青雲宗找你,求你能原諒我娘當年的過錯,了結這樁恩怨,讓娘放下執念。”
說完,他又想再次跪下,卻被蕭雲穩穩按住。
蕭雲看著蕭木的樣子,聽著蕭木的話語,臉上浮現了濃濃的複雜之色,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蕭木口中的王翠花,與他記憶中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背道而馳。
但是他知道,蕭木沒有撒謊,而人本身就是自私且複雜的,當年的王翠花可以為了幾畝田僱兇殺他這個“累贅”,後來也可以毫無保留地愛著蕭木,處處為他著想。
蕭雲的目光落在王翠花身上,她依舊被禁錮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卻沒了之前的怨毒,反倒多了一絲恍惚。
蕭雲輕嘆一聲,抬手解除了對她的禁錮,卻依舊用一絲微弱靈力封住了她的戾氣,讓她無法再口出汙言。
王翠花渾身一軟,癱坐在石凳上,渾濁的眼睛看著蕭雲,嘴裡不再咒罵,只是含糊地念叨著:“蕭雲……蕭雲……”
語氣裡滿是混沌,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瘋魔與怨毒。
“當年的事,我早已放下。”蕭雲緩緩開口,“她當年僱兇害我,是她的罪孽,這些年,她瘋癲度日,受盡精神折磨,被人唾棄,已然是她應得的懲罰,我無需再額外追責。”
他轉頭看向蕭木,語氣緩和了幾分:“你並無過錯,不必替她承擔罪責,這樁舊怨,今日便就此了結,從今往後,我與你們凡俗蕭家,再無仇怨牽扯。”
他不會給蕭木一家錢糧,更不會替他們醫治好王翠花,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蕭木聞言後,對著蕭雲深深躬身,聲音哽咽卻無比鄭重:“多謝堂哥!多謝堂哥!”
張阿花也拉著蕭問川再次躬身行禮,眼底滿是感激與釋然:“多謝仙長慈悲!”
蕭雲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溫和:“若是沒有別的事,你們便收拾收拾,回去吧,好好過日子,比甚麼都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木,補充道:“當年的事,早晚會被時間沖淡,村子裡的人,一代又一代,記不住那麼多舊怨,只要你們踏實做人,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我知道,謝堂哥!”蕭木用力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轉身便要去收拾院中簡單的行囊,不過是幾件破舊的衣物和少量乾糧,收拾起來極為迅速。
張阿花也連忙拉著蕭問川,幫忙整理東西,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久違的輕鬆。
可就在這時,一直攥著母親衣角、怯生生不敢吭聲的蕭問川,卻突然掙脫母親的手,往前邁了一小步,小臉漲得通紅,鼓起全身的勇氣,仰著頭對著蕭雲大聲喊道:
“大伯!我也想修仙!我想變得和大伯一樣厲害,保護爹孃,保護奶奶!”
這話一出,蕭木和張阿花瞬間僵住,臉上的輕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慌與惶恐。
蕭木連忙丟下手中的行囊,幾步上前拉住蕭問川,厲聲呵斥:“問川!不許胡說!快給大伯道歉!”
他的聲音裡滿是急切,額頭都滲出了細汗。
他與蕭雲雖是堂兄弟,可今日才初次相見,蕭雲又是高高在上、神通廣大的仙人,他唯恐蕭問川這唐突的請求,觸怒了蕭雲,連累全家。
張阿花也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按住蕭問川的頭,讓他低頭:“快道歉,傻孩子,仙人哪是你能隨便攀附的!”
蕭問川被爹孃呵斥,眼眶瞬間紅了,卻依舊倔強地仰著頭,眼神裡滿是期待與不甘,死死盯著蕭雲。
蕭雲本已轉身,聽到這話,尤其是那聲“大伯”,心頭泛起一絲古怪之意,腳步頓住,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蕭問川身上。
他眉心微動,一縷神識悄然掃過蕭問川的周身,瞬間便大致看清了這孩子的根骨。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蕭問川竟然真的有靈根,只是資質實在太差,連一成也不到。
蕭雲收回神識,語氣平淡,如實說道:“你的資質太差,修不了仙,即便勉強踏入仙門,耗盡一生心血,也只能做個雜役。”
他說得直白,沒有絲毫隱瞞。
蕭問川聞言,非但不失望,反而眼中泛起欣喜與期待之色:“大伯是說我有靈根,能修行!?”
“我……我可以努力的!我不怕苦,我可以每天都修煉,我一定能練好的!”
蕭木與張阿花也一時間呆愣在原地,連蕭問川都能聽出來,他們自然也能。
他們的兒子,竟然有靈根?!
蕭雲見狀,也不想多沾因果,反正話自己已經說到了,便擺了擺手道:“如果你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真的想修煉,就試著拜入青雲宗吧。”
“你們的決定,與我沒有關係,我不會鼓勵你們,也不會阻攔你們,更不會幫助你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散出了微弱的煞氣,冷聲道:“但是,不許讓宗內任何人知道我們的關係,若是讓我知道,你入門後還借用我的名頭,那便休要怪我不客氣了。”
這話,他不僅是對著蕭問川說,還是對著蕭木和張阿花說。
而就是這縷微弱的煞氣,卻讓他們如墜冰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要凍結,於是連連答應下來,心中暗自發誓絕對按照蕭雲說的話來做。
蕭雲見狀,微微頷首,隨後與姬如音和林月一同離開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