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蕭雲這般手足無措、語塞難言的模樣,孟瑤輕笑出聲,那笑聲清淺,帶著幾分釋然的輕快,打破了偏房內的沉寂。
“我就猜到,你答不出來。”她抬著眼簾,目光落在蕭雲臉上,眉眼彎彎,褪去了先前的沉重與悵然,竟有幾分當年少女時的靈動,“畢竟,這話不管怎麼答,都怕傷了我,對吧?”
蕭雲聞言,臉上的無措漸漸散去,也忍不住低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眼前的孟瑤,沒有了宴席上強撐的沉穩,沒有了忐忑酸澀,這般帶著笑意的模樣,反倒讓他心頭一鬆。
相比於之前心思重重,眼底藏著愁緒的孟瑤,此刻這般鮮活輕鬆的她,更讓他覺得親切,也更讓他放下了幾分顧慮。
孟瑤的笑意漸漸淡了些,指尖也鬆開了攥著的衣角,語氣重新變得平和,輕聲問道:“你……要走了,對不對?”
蕭雲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輕輕頷首,語氣坦誠:“嗯,還有很多事沒有處理,此次重回孟府,便是了卻當年的一樁心願,見你們安好,我也能放心離去。”
孟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垂著眼,偏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燈籠燃燒的細微聲響。
幾息之後,她才緩緩抬眼,眼底帶著幾分感慨,輕聲開口:“時間過得真快啊,這三十年,好像就是眨眼之間的事。”
“是不是……對於你們修仙者來說,三十年,不過就是一次閉關的功夫,轉瞬就過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對歲月無常的悵然,還有一絲對修仙者長生歲月的淡淡好奇。
蕭雲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倒也不是,修行之路,雖有閉關靜修的時光,但中間也會經歷很多事,並非一味沉寂。”
“而且,這三十年於我而言,也算不上轉瞬即逝,畢竟你知道的,我年紀不大。”
孟瑤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忍不住又輕笑了一聲,眼底的悵然散去了不少,整個人也愈發輕鬆。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純粹的好奇,輕聲問道:“那你能告訴我,你如今是甚麼境界嗎?”
她抬眼看向蕭雲,眼神認真:“爹爹他們不清楚修仙界的境界,只知道你很厲害,但我能感覺到,你給我的感覺很奇特,周遭的靈力,好像很……怕你。”
她說得有些模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畢竟她只有凝氣三階的修為,對於高階修士的氣息感知,只能停留在表面,無法準確描述那種靈力下意識收斂、不敢靠近的壓迫感。
蕭雲看著她認真的模樣,沒有絲毫隱瞞,語氣依舊溫和,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話語解釋:“我如今是元嬰境界。”
“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周遭的天地靈力,會下意識被我的氣息牽引、收斂,並非是‘怕’,只是一種本能的敬畏與臣服。”
孟瑤聽到蕭雲的話,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嘴巴不自覺地微張,失神地重複了一遍:“元嬰……”
這兩個字於她而言,無異於“神靈”的代名詞。
她知曉紫霞宗那位隱世不出、威懾一方的老祖,便是元嬰修為,那是她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傳說,是隻存在於流言中的大能。
先前她拼盡全力猜測,最多隻敢想蕭雲或許已突破到了結丹境,卻從未敢往更高的元嬰想過。
眼前的男子依舊白衣勝雪,眉眼溫和,模樣與三十年前相差無幾,可這般年輕的身軀裡,卻藏著與紫霞宗老祖同級的力量。
孟瑤只覺得心頭一陣恍惚,目光落在蕭雲臉上,竟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當年那個在邪修手下護她周全、眉眼清澈的少年,還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元嬰仙人。
那種仙凡之間的距離感,在這一刻再次湧上心頭,卻又被他溫和的眼神稍稍沖淡,複雜得讓她鼻尖微酸。
蕭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的耐心,任由她慢慢消化這個震撼的訊息。
他知道,元嬰二字,對孟瑤來說,太過遙遠,太過虛幻。
片刻後,孟瑤才緩緩回過神,眼底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悵然。
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襟,斟酌了許久,才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久違的軟糯,不再是先前疏離的“蕭公子”,而是那句塵封了三十年,藏在心底從未敢再輕易提起的稱呼:
“蕭雲哥哥,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蕭雲聽到這聲稱呼,渾身微微一震,如被溫水浸潤,眼底的孟瑤徹底與三十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重合。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唏噓,溫聲開口:“你說,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辭。”
孟瑤抬眼看向他,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汽,卻強忍著沒有落下,聲音輕柔卻無比懇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緩緩吐出:
“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元嬰仙人,壽元綿長,能活很久很久,往後的歲月裡,也一定會遇到很多很多人,經歷很多很多事,或許再過幾十年、幾百年,今日的孟府,今日的我,都會成為你記憶裡的一抹塵埃。”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所以我想請你……不要忘記我。”
蕭雲聞言,如遭重錘。
心神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徹底裹挾、衝擊。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
向來沉穩果決的他,此刻再次語塞,甚至鼻尖都開始有些微微發酸。
蕭雲指尖微微顫抖,周身的天地靈力也隨之波動了幾分,眼底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濃烈情緒。
他從未想過,自己當年一次偶然的出手,一次短暫的駐足,竟會被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記了三十年。
更從未想過,她所求的,不是修行機緣,不是孟家的榮華安穩。
只是一句簡單的“不要忘記我”。
偏房內再次陷入沉寂,窗外的燈籠微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臉上,映著孟瑤眼底的期盼與忐忑,也映著蕭雲眼底翻湧的萬千心緒。
良久過後。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