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柳蔭鎮的燈火大多熄滅，唯有孟府的幾間屋子還亮著微光。
蕭雲住的廂房裡，燭光搖曳，映得屋內陳設簡潔而雅緻。
一張木床，一張書桌，還有一個供人打坐的蒲團。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閉，雙手結印，天衍靈力如同溫潤的溪流，隨著他的吐納在周身緩緩流轉。
淡白色的靈力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淡紅，在他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將燭光的影子都暈染得柔和了幾分。
經過白日的交談，他已大致摸清柳蔭鎮的情況，此刻修煉，一是為了鞏固凝氣六階的修為，二是借天衍靈力的感知力，留意柳蔭鎮的動靜。
他總覺得那邪修不會安分太久，指不定甚麼時候現身。
“嗯？”
蕭雲的靈眸微微一動，察覺到院牆外傳來一絲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碎，帶著幾分猶豫，從西廂房方向慢慢挪到他的房門口，停了下來。
他心中瞭然，無需開啟通神念，這腳步聲的輕重和節奏，分明是孟瑤。
果然，片刻後，“篤篤篤”的敲門聲輕輕響起，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進來吧，門沒鎖。”蕭雲收回周身的靈力，睜開眼，語氣平和地說道。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孟瑤提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白日的鵝黃色衣裙，只是頭髮鬆了些，髮梢的綠絲帶垂在肩頭。
她走進屋，先將羊角燈放在書桌上，燈光映亮她的臉，只見她臉頰微紅，眼神有些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著蕭雲。
白日裡，蕭雲穿著破破爛爛的外門弟子服，沾著血汙和灰塵，雖能看出身姿挺拔，卻難掩狼狽。
可此刻，他已清洗過身體，換上了一件月白色錦袍。
錦袍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原本被灰塵遮住的清俊容貌徹底顯露出來。
眉峰清晰，眼眸明亮，鼻樑挺直，唇色偏淡卻輪廓分明。
尤其是剛修煉完，他周身還帶著一絲靈力滋養後的溫潤氣息，與白日判若兩人。
孟瑤看著看著，心跳突然快了起來，臉頰更紅了，連忙低下頭，攥著衣裙的衣角，小聲說道：“仙長……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您修煉了？我……我就是有幾句話想問問您，問完我就走。”
她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男子。
柳蔭鎮的少年們要麼是莊稼漢的兒子，面板黝黑，要麼是商戶子弟，帶著幾分市儈，哪有蕭雲這般，既有著仙人的清冷氣質，又有著少年人的俊朗。
尤其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彷彿能讓人的心思都被看透。
蕭雲看著她這副窘迫的模樣，心裡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溫水遞給她：“無妨，我剛修煉完，有甚麼事，坐下說吧。”
“而且你不用叫我仙長，我沒比你大幾歲。”
“您……您沒比我大幾歲？”
孟瑤聽到蕭雲的話，嘴巴“啊”地張成了圓形，杏眼瞪得溜圓。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目光上下打量著蕭雲，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明明看起來是少年模樣，可曹強叔說他的威壓比凝氣三階的老修士還強上數十倍，話本里不都說修仙者能駐顏嗎？
活了幾十年還像小夥子的仙長比比皆是，怎麼眼前這位真的只是個少年？
“可……可曹強叔說，您的氣息比他見過的仙長還厲害許多。”她撓了撓頭，語氣滿是困惑，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些，“我還以為您是故意裝年輕，其實都活了幾十年了呢！就像話本里寫的，那些厲害的仙長，看著二十歲，其實都能當爺爺了……”
蕭雲看著她這副打破認知的模樣，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順手拉過一旁的木凳，示意她坐下：“我今年才十六，跟你差不多大，只是修煉速度快了點。”
“十……十六？”孟瑤坐在凳子上，還是沒緩過神，“那您比我才大一歲啊……”
蕭雲不想再糾結年紀的話題，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地問道：“好了，別想這些了，現在都快三更了，你一個姑娘家，深夜跑來找我，總不是為了問我的年紀吧？到底有甚麼事？”
孟瑤被蕭雲問得一怔，隨即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雙手緊緊攥著裙角，抬頭時，杏眼裡滿是認真與期待：“我……我想跟您學修仙！”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執拗：“我也想像話本里的仙人一樣，飛天遁地，我不想就這樣碌碌一生，我也想見識一下更廣闊的世界！”
蕭雲看著她眼底的期待，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孟瑤把修行想簡單了。
話本里的飛天遁地、逍遙自在，不過是凡人對修仙界的美好想象，真正的修仙路，遠比她以為的殘酷。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了幾分：“孟姑娘，我還是跟你說實話吧，你確實有靈根，但你的靈根資質很差，這樣的資質，就算引氣入體，修煉速度也會比別人慢十倍，甚至數十倍，這輩子大機率只能停留在凝氣二三階，想要像你說的一樣飛天遁地，不現實。”
蕭雲對靈眸的運用更加熟練，基本上能透過孟瑤體內遊離的靈氣數量和濃度，大致判斷她的靈根資質。
應該一成都不到。
“啊？”孟瑤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她下意識搖頭，“不可能吧？話本里說，只要有靈根就能成為厲害的仙人……”
“話本是騙你的。”蕭雲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修仙界，遠比你想的殘酷，修士想要提高修為，就需要資源，而想要獲得資源，就需要跟人拼，與天鬥。”
“在這個過程中，絕大部分修士最終都化為了一捧黃土，就在三個月前，我還差點死在了一個地下的礦洞。”
他想起方明，想起自己和沈新、林月幾人差點死在方明手下。
而這只是一次外門任務，以後遇到的危險，不會比這次小！
孟瑤聽得渾身發冷。
她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那……那修仙界這麼可怕嗎？沒有像話本里寫的，那些仙長會保護凡人嗎？”
“有，但很少。”蕭雲轉過身，看著她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些，“宗門修士要麼忙著提升自己的修為，要麼只處理影響重大的事件，影響不大的，宗門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你就算修仙，也未必能得到宗門的庇護，反而可能會因為‘低階修士’的身份，更容易成為別人的目標。”
他走到孟瑤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孟家的千金，有爹孃疼你，有錦衣玉食，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這比在修仙界裡掙扎求生，隨時可能丟了性命，要好得多。”
“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孟瑤聞言，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後，她才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