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陸燃。那張年輕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雙眼睛裡的平靜。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東西。
只有一種平靜——那種面對註定會發生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平靜。
那張肥碩扭曲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從肥肉堆裡擠出來,像一道裂開的傷口,像一張被撕爛的嘴。
有得意——他的秘法成功了,那些碎片沒有撐爆他,他還活著,他還能戰鬥。
有嘲諷——這個年輕人,這個他恨之入骨的對手,傾盡全力的一擊,只刺入了幾寸。
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瘋狂——那些碎片在他體內翻湧,那些符文在他身上閃爍,那些力量在他血管裡奔湧,他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真是…一把不錯的武器。”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像在評價一件工具,像在點評一件藏品。
他伸出手,那隻已經不能稱之為“手”的、佈滿骨刺和潰爛面板的肢體,朝著隕鐵長槍抓去。
那些骨刺從指尖伸出來,像五把鋒利的匕首,那些潰爛的面板在空氣中飄散,像灰燼,像塵埃。
他要把那柄槍奪過來,要把那柄與他體內碎片共鳴的槍握在手裡,要讓那個年輕人知道,他的武器,他的力量,他的一切——都會是自己的。
陸燃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抽槍,後退,與戈爾薩拉開距離。
槍身從戈爾薩的腹部抽出來,帶出一蓬暗紅色的汙血,那些汙血濺在甲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他的身影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金色的軌跡,像流星,像閃電。
幾個閃爍,他已經退到數十米外,凌空站在海面上。
腦海中,思緒飛速運轉。
戈爾薩吸收了大量本源碎片,卻並沒有被撐爆。
這說明他體內有某種能夠暫時容納那些碎片的“容器”——可能是他研究了數十年的秘法,可能是他改造了無數次的軀體,也可能就是那顆破碎的魔方本身。
那些符文,那些鎖鏈,那些刻進他體內的禁制——它們在保護他,在鎮壓那些碎片的躁動,在強行把那些狂暴的力量鎖在他的體內。
但無論如何,那些碎片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它們是外來的、被強行灌入的、隨時可能反噬的。
隕鐵長槍刺入他體內時,被卡住的位置,恰好是那些碎片最集中的地方。
那些碎片在戈爾薩的體內翻湧,像一鍋煮開的粥,像一團攪在一起的亂麻。
它們互相碰撞,互相擠壓,互相吞噬,在他的腹部形成一團最密集、最活躍的聚集點。
而陸燃那一槍,刺中的正是那裡。
這意味著——戈爾薩正在用那些碎片來“擋”攻擊。
那些被他強行灌入體內的本源碎片,那些本應該被他吸收、融合、變成自己力量的東西,此刻卻成了他的盾牌。
那些碎片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層保護,一層由混亂的、狂暴的、不可馴服的能量構成的屏障,將他的要害護在其中。
那些碎片替他擋下了那一槍,替他把槍尖卡在面板下面。
只要那些碎片還在,只要那層屏障還在,他的要害就是安全的。
但——只要能在那些碎片被完全吸收之前,破壞這個“保護層”,那些失去束縛的本源碎片就會反噬。
它們會從他的體內衝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像崩裂的地殼,像被封印了億萬年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
它們會撕裂他的血肉,崩斷他的骨骼,燒灼他的靈魂。
到那時,戈爾薩就會從內部被撐爆。
不是被殺,是自爆。
念頭通達的瞬間,陸燃再次動了。
他體內的本源爐鼎轟然運轉,那座拳頭大小的金色爐鼎在丹田深處開始瘋狂旋轉。
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那些銘刻在表面的玄奧紋路亮起來,像無數條燒紅的鐵絲,像無數條發光的河流。
它們從鼎口蜿蜒到鼎底,又從鼎底攀回鼎口,像一張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地圖。
每轉一圈,就有一縷本源之力從鼎口溢位,但現在不是一縷,是無數縷。
那些本源之力從爐鼎裡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像崩裂的地殼,像被封印了億萬年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
一股又一股精純到極致的本源之力從他體內湧出,順著他的手臂灌入隕鐵長槍!
那力量不是掠奪來的,不是鎮壓來的,是從他體內自然生成的——純淨、溫和、沒有一絲雜質。
不像戈爾薩體內的那些碎片,那些被汙染的、扭曲的、充滿了怨念和痛苦的東西。
這是真正的本源,是世界意志同根同源的、純淨而浩瀚的力量。
長槍震顫起來。
槍身上那些古老的紋路在這一刻全部亮起,那些在無數場戰鬥中吸收的血液精華,那些從怪物身上吞噬的生命力,那些從敵人體內掠奪的能量——在這一刻與本源之力完美融合。
暗紅色的光與金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糾纏的巨龍,像兩條交纏的河流。
金色的光芒從槍尖一直蔓延到槍尾,將整柄長槍映照得如同一道凝固的閃電。
槍身不再顫抖,它在咆哮,在嘶吼,在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嗡鳴聲像遠古巨獸的咆哮,像深海暗流的湧動,像世界本身在低語。
戈爾薩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雙睜大的眼睛裡,倒映著那柄燃燒著金色光芒的長槍,倒映著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他感覺到了——那柄槍上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剛才那槍只是讓他感到“不適”,那麼此刻,那槍上的氣息讓他感到“恐懼”。
不是人對人的恐懼,是獵物對獵人的恐懼,是黑暗對光明的恐懼,是扭曲對純淨的恐懼。
那是本源對非本源的本能壓制,那是純淨對扭曲的天然剋制。
那些被他強行灌入體內的本源碎片,那些在他體內翻湧的混亂能量,此刻像被甚麼東西嚇到了一樣,開始退縮,開始顫抖,開始發出細微的哀鳴。
它們感覺到了——那才是真正的本源。那才是它們應該成為的樣子。
而他體內的那些碎片,只是被汙染的、扭曲的、殘缺的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