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戈爾薩?”
緋月站在他身側,皺眉詢問。
她抱著刀,指節攥得發白。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本能的厭惡——和陸燃一樣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厭惡。
“嗯。”
陸燃沒有多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道臃腫的身影,看了幾秒。然後他邁步向前。
從行宮的最高處走向最前方。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聲響。
經過之處,各族戰士自動讓開道路。
海噬鬼側身,低下頭。
精靈遊俠收弓,微微欠身。
海鯨族的重甲戰士拄著武器,向他行注目禮。
那些目光裡有崇敬,有信賴,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他站在那裡,行宮就不會倒。
他走到行宮最外沿的甲板上,停下。
面前就是森海護盾的邊界,淡金色的屏障在暗紅色的天幕下泛著溫暖的光。
他站在屏障後面,與對面那艘旗艦上的臃腫身影遙遙相對。
兩人對視。
那一刻,暗紅色的天幕下,兩道目光碰撞在一起。
不是刀劍的碰撞,不是拳掌的碰撞,是更深層的、從存在根基處發出的碰撞。
空氣中彷彿有火花迸濺,看不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戈爾薩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那雙被贅肉擠成細縫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像在審視一件貨物,像在估量一塊肥肉的分量。
他以前只見過模糊的影像——從那些死去的偽人意識裡提取的、殘缺不全的畫面。
而且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個叫緋月的女人身上,畢竟那是能殺他執政官的人。
對於這個“行宮之主”,他並沒有甚麼印象。
但現在,親眼看到。
他才發現——這個人,比他想象中年輕得多。
年輕得讓他感到刺眼。
他手中的魔方開始劇烈震動。
那震動從掌心傳上來,順著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
不是恐懼,是興奮。
是獵犬嗅到獵物時的興奮,是餓狼看到鮮肉時的興奮。
魔方深處,那些被他鎮壓了五十年的本源碎片此刻瘋狂地跳動著,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自由的氣息。
光點四濺,撞在內壁上又彈回來,再撞,再彈。
它們在說:在那裡!就在那裡!大量的、美味的、可口的世界本源!
戈爾薩的呼吸變得粗重。
胸口劇烈起伏,那堆肥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他的手指痙攣般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握緊魔方,又強行鬆開。
不行。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帶著焦灼和腥鹹的氣息壓進肺裡。
他是這片海域的霸主,是活了近百年的存在,是即將成為世界意志的人。
他不能像那些沒腦子的縫合怪物一樣,見到獵物就撲上去。
他要先享受這個過程。享受獵物在眼前掙扎、恐懼、絕望的過程。
享受把對手一點一點碾碎的過程。
他盯著陸燃,嘴角慢慢咧開。
那笑容從肥肉堆裡擠出來,猙獰,扭曲,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享受。
“陸燃。”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那種傲慢不是裝出來的,是刻進骨頭裡的,是活了近百年、踩碎了無數對手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
“看在你同樣是人類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那雙被贅肉擠成細縫的眼睛微微眯起。
“現在繳械投降,把世界本源交出來,還來得及。”
他抬起手,那隻佈滿符文的手指指向行宮,指向那些燈光,那些建築,那些在甲板上嚴陣以待的戰士。
“不然——”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那笑容猙獰而自信。
“等我動手,你會死得很難看。”
那語氣,那姿態,彷彿他已經勝券在握,彷彿行宮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身後的黑色艦隊沉默地壓在海面上,像一群趴伏的狼。
他手裡的魔方還在微微震動,那些被他鎮壓了五十年的本源碎片在深處翻湧,像在回應他的自信。
陸燃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覺得對方實在可笑的笑。
嘴角翹起來,眼角微微下壓,和平時讓緋月安心、讓甜小冉開心的笑一模一樣。
但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大人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鬧,像獵人看一隻掉進陷阱還在掙扎的獵物。
“戈爾薩。”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海風中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送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你尾隨我們這麼長時間,就是為了說這兩句沒用的話?”
戈爾薩的笑容一僵。那僵從嘴角開始,像被凍住一樣,慢慢蔓延到整張臉。
肥肉不再顫了,眼睛不再眯了,那張扭曲的臉上,傲慢像退潮的海水,一層一層褪下去。
陸燃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勸你有甚麼招數,就都亮出來吧。省的以後沒機會用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就像那個穿西裝的傢伙一樣,對我沒有任何威脅。”
話音落下的瞬間,戈爾薩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肥碩扭曲的臉上,傲慢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到極致的、即將噴湧而出的暴怒!
肥肉在抖,不是氣的抖,是壓的抖。
像火山噴發前地殼的震顫,像大壩決堤前牆體的呻吟。那雙被贅肉擠成細縫的眼睛猛地睜大,露出底下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球。
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從面板下浮現出來,密密麻麻,像無數條燒紅的鐵絲嵌在肉裡。
他握著魔方的手在顫,整隻手臂都在顫,那些符文隨著顫抖一明一滅,像要炸開。
他盯著陸燃,像要把那個人從世界上抹掉。
執政官。他最成功的作品,他耗費了數份珍貴本源碎片打造的、獨一無二的執政官。
被殺了。像殺一條狗一樣,被殺了。
現在,這個殺了他執政官的人,站在他面前,笑著對他說——對我沒有任何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