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陸燃聽懂了。
或者說,他的意識,接收到了。
那是一段故事。
一段關於這個世界的、跨越了無盡歲月的、充滿了血與淚、毀滅與掙扎的故事。
畫面在他腦海中炸開。
像走馬燈,像幻燈片,像無數塊碎片在同一瞬間湧進來,拼湊成一幅完整的、浩大的、讓人窒息的畫卷。
最初——
這個世界廣袤而富饒。
大陸連成一片,從東到西沒有盡頭。森林覆蓋著連綿的山巒,樹冠遮天蔽日,從高處看下去像一片綠色的海。
草原延伸向天際,風吹過時,草浪翻滾,一直滾到天邊。
江河從雪山發源,一路奔湧,穿過森林,穿過平原,穿過峽谷,最後匯入大海。
湖水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
無數智慧種族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精靈在森林深處建起樹城,枝葉為梁,藤蔓為梯,月光從葉縫間灑下來,落在他們銀色的發上。
巨龍盤旋在山巔,雙翼展開遮住半個天空,龍吟聲響徹雲霄。
矮人在山腹中開鑿宮殿,熔爐的火光日夜不熄,錘聲叮噹,迴盪在巖壁之間。
獸人馳騁在草原上,馬蹄聲如雷,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還有更多。
更多的種族,更多的文明,更多的輝煌。
他們創造了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藝術,自己的信仰。
他們建起城邦,開闢商路,探索未知,仰望星空。
那是一個多麼好的時代。
畫面一轉。
戰爭。
起初只是邊境摩擦。兩個部落為了一片獵場起了衝突,死了幾個人。
幾個村子被燒,幾個女人被搶走。
這種事以前也有,賠點東西,道個歉,就過去了。
但沒有過去。
摩擦變成衝突,衝突變成小規模戰鬥,戰鬥變成戰爭。
為了資源,那片森林的木材,那座山的鐵礦,那條河的魚。
為了信仰,你的神是假的,我的神才是真的。
你祭祀的方式是褻瀆,我才是正統。
為了領土。這條河為界,這座山為界,這片草原為界。
界那邊是你的,界這邊是我的。
但你的眼睛,總盯著我這邊。
為了野心。
你有的,我也要有。
你沒有的,我更要有。
憑甚麼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憑甚麼你比我強?
猜忌像瘟疫。
今天還是盟友,明天就在背後捅刀子。
今天剛簽了和約,明天就把和約撕成碎片。
信任這個詞,從所有人的字典裡被劃掉。
仇恨像野火。
你殺了我父親,我殺了你兒子。你燒了我的村子,我屠了你的城。
血債要用血來償,血償完了,還有更多的血。
戰火蔓延。
從邊境到內地,從一隅到全域。森林被燒成焦土,草原被踏成泥濘,江河被屍體堵塞,湖水被血染紅。
精靈的樹城在火中崩塌,巨龍的屍骸從山巔墜落,矮人的宮殿被攻破,金銀財寶被掠奪一空,工匠被砍死在熔爐旁。
獸人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倒下的屍體,馬蹄再也踏不出聲響。
每一個種族都被捲入。
每一寸土地都染過血。
每一個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幼——都逃不過這場席捲一切的戰爭。
烽煙從地平線一直燒到天邊。
森林在燃燒,大火晝夜不息,濃煙遮住太陽,天空變成鉛灰色。
草原被馬蹄踏成爛泥,野草燒光的焦土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
山脈的輪廓被炮火削平,山巔的積雪融化成泥漿,裹著碎石往下淌。
魔法與戰吼的聲音日夜不停。
火球在天空炸開,冰錐從雲層墜落,閃電撕裂空氣,劈進人群。
戰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精靈的號角,有矮人的戰鼓,有獸人的咆哮,有龍吟震得山石滾落。
然後那些聲音就沒了。
戰士倒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的被刀劍捅穿,有的被魔法轟碎,有的被戰馬踏成肉泥。
他們倒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被濃煙遮住的天空。
法師湮滅。那些曾經睿智的、受人尊敬的長者,在能量反噬中化作飛灰,或者被敵人的法術擊中,連屍體都沒留下。
平民死得更多。
村子被燒成廢墟,城市被攻破後屠戮一空。
老人被砍死在門檻上,女人被拖進帳篷再也沒出來,孩子趴在母親的屍體上,哭到沒力氣,然後被一刀砍斷脖子。
逃難的人塞滿道路。有的餓死在路邊,有的病死在破廟,有的被潰兵搶走最後一口糧,然後被推進河裡。
屍骨遍野,無人收殮。
但最致命的,不是那些明面上的殺戮。
是那些看不見的。
怨恨。每一個被殺的人,死前都充滿怨恨。
恨那個殺他的人,恨那些發動戰爭的人,恨這個讓他死去的世界。
那怨恨從每一具屍體上升起,像看不見的煙。
痛苦。受傷的人在哀嚎,失去親人的在慟哭,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毀的人在慘叫。
那痛苦從每一個傷口,每一滴眼淚,每一聲哀嚎中滲出來。
絕望。活著的人看不到希望。
戰爭沒有盡頭,殺戮沒有盡頭,死亡沒有盡頭。
那絕望像鉛塊,壓在每一個活人的胸口。
暴戾。殺紅了眼的人,已經分不清敵我。
只想殺,只想砍,只想把眼前所有能動的東西都撕成碎片。
那暴戾從每一次揮刀,每一次衝鋒,每一次屠戮中噴湧而出。
這些東西——
無形的,卻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可怕的東西——
在漫長的戰爭中不斷滋生,發酵,疊加。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
它們濃烈到無法想象。
最後,化作了實質。
怨氣。
那怨氣從每一處血流成河的戰場升騰起來。像霧,像煙,又不像。
是灰色的,又透著暗紅,像血和水攪在一起放久了之後那種顏色。
帶著腐爛的臭味,又帶著鐵鏽的腥氣,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讓人噁心的甜膩。
它瀰漫。
它糾纏。
它淤積。
從地面升到天空,把藍天染成鉛灰。
從天空再降下來,滲透進每一寸土地,讓泥土變黑,讓種子腐爛。
流進江河,河水變臭,魚翻著肚皮浮上來。流進大海,海水變色,潮汐拍岸的聲音都變得陰沉。
世界的根基——
那承載一切、平衡一切的世界本源——
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被迫吸納了遠超其淨化極限的滔天怨氣後,終於撐不住了。
祂的核心,出現了缺失。
不是物理上的破損。
是更深層的、概念層面的殘缺。
一種本應絕對完整的“存在之理”,出現了一個無法彌補的“空洞”。
就像一張畫,缺了一塊。就像一首歌,漏了一拍。
就像一面鏡子,有了裂痕。
那缺失不大。
甚至很難察覺。
但它的存在,改變了一切。
最直接的後果——
陸地。
這個世界的“陸地”這個概念本身,開始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