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蒼白的手,此刻正以更劇烈的頻率顫抖。
指尖開始變得半透明,像那些它曾經驅使的亡魂。
逃不掉。
打不了消耗——它的力量在流逝,對方的力量在增長。
召喚不了外援——那些怪物、那些艦船、那些曾經可以隨意犧牲的炮灰,此刻全被隔絕在光幕之外。
死亡的氣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籠罩在它那由無數碎片拼湊而成的存在之上。
不是比喻。
是真實的、冰冷的、正在逼近的死亡。
它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被它囚禁在體內的、來自不同死者的意識碎片,此刻正在它內部翻湧。
那些碎片在笑,在哭,在詛咒,在等著看它像它們一樣徹底消亡。
遠處,陸燃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站在金色光幕中心,周身流轉的光暈比領域剛展開時又濃郁了幾分。
那些從西裝偽人身上剝離的力量,正緩慢而穩定地匯入他體內,成為他的一部分。
隕鐵長槍橫在身側,槍尖下垂。
他沒有動。沒有追擊,沒有嘲諷,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攻擊姿態。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西裝怪物在光幕邊緣掙扎、喘息、崩潰。
十五分鐘。
這是“領主領域”在當前能量強度下能維持的最長時間。
足夠他把這個敵人的力量削弱到可以輕鬆斬殺的程度。
也足夠外面的戰場,在失去統一指揮後,被行宮眾人一步步推向勝利。
他甚至有餘暇,在心中快速推演了一下外面的局勢。
兩位遠古守護者——那是綾手裡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但現在,有緋月、波波熊、藍鰭、珊瑚心他們坐鎮,失去指揮的海淵之眼軍隊就是一盤散沙。
那些只會執行命令的怪物,沒了命令,連該打誰都不知道。
那些各自為戰的艦船,沒了協調,互相碰撞、堵路、亂轉,根本形不成有效火力。
被徹底擊潰?
只是時間問題。
陸燃收回思緒,目光重新鎖定遠處那道正在崩潰的身影。
西裝偽人還站在光幕邊緣,像困在籠中的野獸,四處摸索著無形的牆壁。
它的手按上去,被彈開;用身體撞,被震退;
試圖用縛魂杖砸,那柄杖剛一觸到光幕,杖身內的亡魂就發出更劇烈的哀嚎,嚇得它趕緊縮回手。
它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陸燃低聲自語,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
“外面不用我操心。”
隕鐵長槍緩緩抬起。
槍尖從海面划起,在金色光幕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軌跡。
金色光芒沿著槍身流淌,從握柄到槍尖,越來越亮。
他的目光穿過五十米空間,落在西裝偽人那張徹底扭曲的臉上。
“那就在這裡,好好陪你玩玩。”
西裝偽人站在原地,那些從它身上剝離的光點還在持續飄向陸燃。
它低頭看著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手指,看著那些從指縫間流失的、無法抓住的東西。
然後它抬起頭。
那雙猩紅的眼眸裡,恐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瘋狂。
“吼——!!!”
那聲咆哮不是從它喉嚨裡發出的。
是從它那由無數碎片拼湊而成的存在深處,同時炸響。
混合著痛苦,混合著絕望,混合著被逼到絕境後迸發的、最原始的暴戾。
它的身體開始撕裂。
那件一直筆挺的黑色西裝,最先承受不住。
從肩線開始,裂縫沿著布料蔓延,嗤啦一聲,整件上衣崩成碎片,露出下面的東西。
那不是面板。
是無數生物組織與機械構件強行縫合的恐怖肌體。
金屬骨架從血肉中刺出,又在下一瞬被新生的肌肉包裹。
血管像蛇一樣在表面遊走,跳動,爆裂,又癒合。
四肢開始膨脹。
原本修長的人類手臂,肌肉像充氣般隆起,轉眼粗了三倍。
但那膨脹沒有停止——肌肉繼續生長,直到撕裂自己的筋膜,然後從撕裂處鑽出新的、更畸形的肢體。
有的像節肢動物的關節,反曲,帶刺;
有的像章魚的觸手,柔軟,卻在末端裂開利齒密佈的吸盤。
面板徹底消失了。
不是剝落,是被下面湧出的東西撐破、撕裂、吞噬。
那些新的組織從每一道裂縫裡擠出來,互相纏繞,互相吞噬,又在吞噬中融合成更扭曲的形態。
最恐怖的,是它的頭部。
那顆曾經勉強維持著人類輪廓的頭顱,開始膨脹。
不是緩慢變大,是像內部有甚麼東西在瘋狂生長,從裡面往外撐。
額頭隆起。
後腦隆起。
臉頰向外翻卷。
五官被擠得扭曲變形——眼睛被擠到太陽穴,鼻子被擠到下巴,嘴巴被橫向撕裂到耳根。
然後,那些東西鑽出來了。
利齒,無數利齒。
從顱骨的每一個縫隙裡鑽出來。
從額頭的裂縫,從後腦的凹陷,從太陽穴的褶皺,從下頜的邊緣。
有的細小如針,密密麻麻排成圈;
有的粗壯如匕首,一根就能刺穿頭骨。
它們層層疊疊,像花瓣向外翻卷,隨著頭顱的每一次顫動互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而在這一圈圈利齒的環繞之中,眼球鑽了出來。
不是一顆,是很多顆。
有的從額頭正中鑽出,有人的從後腦勺探出半截,有的甚至從喉嚨部位頂穿皮肉,掛在胸口上方。
每一顆眼球的形態都不一樣——有的像人類,佈滿血絲;
有的像昆蟲,複眼結構密密麻麻;
有的像深海魚,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光。
它們沒有統一的方向。
有的盯著陸燃,有的看向天空,有的瘋狂轉動掃視四周,有的死死盯著自己正在異變的軀體。
瞳孔裡沒有理智,沒有恐懼,只有混亂、暴戾、瘋狂。
西裝偽人——如果那東西還能叫“人”的話——站在金色光幕中。
它的軀體還在膨脹,還在撕裂,還在重組。
那些從體內湧出的新組織覆蓋了舊的外殼,又在下一瞬被更新的組織覆蓋。
每一次呼吸,都有骨頭折斷又癒合的聲音從它體內傳出。
它抬起一隻勉強還能被稱為“手”的東西。
那隻手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五根手指中有三根融合成螯鉗,另外兩根扭曲成觸手,末端裂開,露出裡面還在蠕動的細齒。
它用它,指向陸燃。
那些遍佈頭顱的眼球,在同一瞬間,全部轉向同一個方向。
鎖死了五十米外那道身影。